兔起源

“兔”字是中国汉字中最为古老的象形字之一。依据甲骨文来看，“兔”基本就是“兔子”的象形。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如此解释“兔”：“兽名，像踞，后其尾形”——意思是兔子蹲踞时，后面尾巴的形状被生动地描摹了出来。

甲骨文的“兔”后肢发达，形象地展现了兔子善于跳跃和奔跑的生物学特征。这一特征在“兔”的字形演变过程中，一直都被比较明显地保留着。从商代甲骨文到秦代小篆、汉代隶书，再到楷书，“兔”字虽然经历了从具象到抽象的演变，但始终保留了兔子蹲踞、短尾的基本形态特征。“兔”字的造字方式属于独体象形字——其字形就是对兔子外形特征的直观描摹。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卯”与“兔”的对应关系不仅体现在十二生肖中，还渗透到了文学领域。唐代大文学家韩愈写过一篇文章《毛颖传》，第一段讲“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韩愈以拟人的手法，将兔（毛笔的笔毫以兔毛制成，故称“毛颖”）的祖先与“卯地”联系起来，赋予其“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的神话背景，并称其“死为十二神”——这正是十二生肖中“卯兔”地位的文化写照。

“卯时”即清晨5:00至7:00。这个时辰，太阳还没有露出脸面，月亮的光辉还未完全隐退。古人将兔与月亮联系在一起，认为玉兔是月亮的代称，因此卯时便与兔相搭配。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卯时天已破晓，月亮逐渐隐退，而地上的白兔也钻出洞穴，开始啃食带有露珠的青草。兔在卯时出洞觅食的习性，与卯时“黎明破晓、万物苏醒”的自然节律形成了时间上的完美对应。“卯”象征开门与复苏，“兔”活跃于破晓时分——两者在时间逻辑上天然契合。

在地支的五行属性中，“卯”属阴木。兔在动物分类中属于阴兽——兔子的上唇有纵裂（俗称“兔唇”），在中国古代的动物分类观念中被视为阴性特征。兔足为四趾（偶数），属阴，与阴性地支“卯”对应。兔子的温顺、柔和、敏捷，与“卯”所代表的“阴木”之性（柔韧、生长、萌发）相互呼应。

在十二地支的方位对应中，“卯”对应正东方。东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是春季的象征，是万物生长的起点。兔作为“卯”的生肖代表，自然也承载了东方所象征的生机、希望与新生。

1975年，湖北云梦县睡虎地十一号秦墓出土的竹简《日书》之《盗者》，记载了与十二生肖相关的配对。《日书》中明确记载：“卯，兔也”。这份名单虽然与现代标准十二生肖存在一定差异（如辰为虫而非龙等），但“卯”配“兔”已经确定无疑。

1986年4月，甘肃天水放马滩秦代墓葬出土甲、乙两种《日书》竹简，年代与睡虎地秦简相近。甲种竹简中同样记录：“卯，兔矣”。该记录与地支的对应关系与现代相比，除个别差异外，兔子已经稳稳地占据了“卯”的位置。此外，湖北随州孔家坡汉简《日书》中也有相同的记载。这些发现共同证明了：至少在战国及秦代（公元前3世纪），“卯”与“兔”的配对已经在中国不同地区广泛流传并固定下来。

在先秦的经典文献中，兔的身影已经出现：《诗经·周南·兔罝》是先秦文献中著名的以兔为题材的诗歌：“肃肃兔罝，椓之丁丁”——描写了在野外布置捕兔网的情景。《诗经·王风·兔爰》中也有“有兔爰爰，雉离于罗”之句，以兔子的逍遥自在反衬世事的艰难。

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在《天问》中发问：“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菟”即兔子。这是中国文献中最早将兔与月亮联系在一起的文字记载——屈原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注意到月亮上有“兔”的形象。

传世文献中最早记载与现代相同十二生肖的是东汉王充的《论衡》。王充在《论衡·物势篇》中明确记载：“卯兔也”。又说：“酉鸡也，卯兔也”。王充在《论衡》中一共记载了十二种动物，其中“卯”与“兔”的配对已经与现代完全一致。这说明到了东汉时期（公元1世纪），兔在十二生肖体系中的地位已经完全固定下来。

十二生肖俑，亦称十二支神俑，是中国古代墓葬文化中独具特色的随葬品。考古资料表明，十二生肖俑在隋至初唐时期主要在湖南、湖北等地流行，北方地区墓葬出现生肖俑作为随葬品的时间较晚，盛唐时期才流行开来。目前发现最早的是山东临淄北魏时期的崔氏墓出土的生肖俑。

唐代《唐会要》记载了用生肖俑随葬的礼制规范。十二生肖俑在墓葬中有固定的排列顺序，分别置于墓室四角，东、南、西、北各3个，以鼠为始，以猪为终，按子南午北顺时针方向布置。卯兔俑通常被安置于代表正东方的位置。五代、北宋墓的“十二时辰俑”，在人体的头顶部堆塑鼠、牛、虎、兔等生肖形象。南宋以后多堆塑于龙虎瓶的肩颈部。

1955年出土于陕西省西安市韩森寨唐墓的唐代彩绘十二生肖陶俑，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是唐代生肖俑的典型代表。其中的兔俑为兽首人身，身着敞领宽袖袍服，双手拱于胸前。唐代雕塑匠师通过长期对各类动物形态的仔细观察，结合精湛的雕塑技艺，才能将兔的特征表现得如此生动。

圆明园兔首铜像是清代乾隆年间由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主持设计、法国人蒋友仁监修的海晏堂水力钟报时系统的一部分。十二座兽首人身像呈“八”字形分列在海晏堂前的喷水池两旁。每到一个时辰，对应的兽首口中便会喷水报时。卯时（清晨5:00至7:00），兔首铜像口中喷射水柱。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十二生肖铜像遭劫掠流失海外。2013年，兔首与鼠首由法国皮诺家族捐赠回归中国国家博物馆。

安徽凌家滩兔形玉器（距今约5300年）：凌家滩遗址出土的兔形玉器，是新石器时代兔形象的重要代表，说明早在文明曙光初现之时，兔就已经进入了先民的精神世界。

商代玉兔（1976年妇好墓出土）：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了商代晚期的玉兔，现藏于河南博物院。这件玉兔造型精美，是商代玉器工艺的代表作之一。

商代青玉兔：故宫博物院藏有商代青玉兔。

西周兔尊（1992年曲沃晋侯墓地M8号墓出土）：现藏于山西博物院。兔尊是西周时期以兔为造型的青铜礼器，说明在西周时期兔已经被铸入礼器之中。

西周立兔形尊：现藏于保利艺术博物馆。

西周双兔车衡饰：现藏于上海博物馆。这是西周时期马车上的装饰构件，以双兔为造型。

在铸鼎象物的商周时期，已有兔形铸尊。青铜彝器是协助巫觋沟通天地之法器，巫觋视兔子为精灵神奇之物，有着隐喻的神秘色彩和荣耀。

四川郫县东汉晚期墓石棺画中的玉兔：这是迄今发现年代最早的月中玉兔图画。

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T形帛画（西汉）：帛画的天界部分画有一弯新月，月上有蟾蜍和玉兔，月下画着奔月的嫦娥。这是“玉兔在月中”的早期图像实证。

茂陵陶兔（汉代）：1968年10月5日在茂陵陵园区张里村出土，长10厘米，高5.5厘米。陶兔体型呈缩屈姿态，伏地爬卧状态，屈腿缩颈，双耳自然向后贴在背部，双目圆睁有神，尾巴微微卷起。制作工匠巧妙地运用陶土材料，通过精细的雕刻和塑造，使陶兔的形象既逼真又具有生气。

汉画像石中的仙人乘兔车：陕北的汉画像石里，有仙人乘兔车的形象。这说明在汉代人的观念中，兔已经具有了神性。

北宋崔白《双喜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画中描绘狂风骤起，双鹊惊飞，引起树下野兔的惊慌回顾。

南宋青玉兔镇纸：衢州市博物馆藏。

明代《蟾宫玉兔图》轴（陶成绘）：故宫博物院藏。

明代铜衔花卧兔镜架：首都博物馆藏。

清代冷枚《梧桐双兔图》轴：故宫博物院藏。

在中国古代文物和艺术品中，兔的形象经历了从神坛到人间的演变——最初以祭祀牺牲和祥瑞神兽的形象出现，随后成为民间喜闻乐见的艺术题材。兔的生命力极强，很早就被先民们当作瑞兽加以看待。兔子的繁衍能力也很强，在民俗文化中很受老百姓的喜爱。

兔子善于奔跑，所以有“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一说。汉字“逸”即从兔会意。《三国演义》中吕布的坐骑叫做“赤兔马”——以“赤兔”命名骏马，很可能和兔子跑得快这个特点有关。

关于卯兔的神话传说，其数量之丰富、影响之深远在十二生肖中位居前列。从嫦娥奔月中的玉兔捣药，到生肖排位中的“兔牛赛跑”，兔的神话形象跨越了天界与人间、神圣与世俗的多个领域。

这是关于兔最著名、影响最深远的传说。

在中国家喻户晓的“嫦娥奔月”神话中，玉兔是广寒宫中与嫦娥朝夕相伴的灵兽。传说嫦娥偷吃了丈夫后羿从西王母那里讨来的长生不老药后，飞到了月宫。在广寒宫中，嫦娥并不孤独——一只玉兔在桂花树下日夜不停地捣药，陪伴着嫦娥。

玉兔在月中捣的“药”是什么药呢？传说那是长生不老之药。玉兔捣药的形象，映现了人们渴望长寿永年、追求永恒的梦想。“玉兔”因此成为月亮最经典的文化符号之一。人们很早之前就把月亮和兔子联系在一起了。宋朝名臣陆佃云：“兔，吐也。明月之精，视月而生。故曰明视”。陆佃的意思是：兔与月亮有着神秘的感应关系，兔子是“明月之精”——月亮的精华所化生。

千百年来，玉兔捣药桂花树下，降福人间。当人们想起广寒宫、桂花树时，往往也会想到可爱的玉兔。在晴朗的夜晚，中国的老祖母们总喜欢指点着月亮，给孩子们讲述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的故事。月亮上的阴影隐隐绰绰、似人似兔似树，似乎也在印证着老祖母们的说法。

在中国古代神话中，兔子的形象多与神仙联系在一起。西王母（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女神，掌管长生不老之药）的画像上，常常可以看到捣药的灵兔。西王母是《山海经》中记载的西方女神，掌管着“不死之药”。而后羿正是从西王母那里求得了长生不老药。嫦娥偷吃仙药飞入月宫之后，月宫中便有了捣药的玉兔。这一神话链条将西王母、后羿、嫦娥、玉兔串联在了一起，构成了中国神话中最为瑰丽的“长生”叙事。

陕北的汉画像石里，也有仙人乘兔车的形象。兔能够拉仙人的车，说明在汉代人的观念中，兔已经不仅仅是凡间的动物，而是具有神性的灵兽。

在中国古代的祥瑞文化中，兔被视为瑞兽。《瑞应图》中记载：“赤兔大瑞，白兔中瑞”。所谓“赤兔”，即毛色赤红的兔子，被视为最高等级的祥瑞；“白兔”即白色的兔子，被视为中等祥瑞。古时人们发现白兔以后，大多会敬献给朝廷，以显示国富民强。史书《后汉书·光武帝纪下》有“日南徼外蛮夷献白雉、白兔”的记载。

古人有“兔寿千年，满五百岁则白色”之说——白兔被视为兔子修炼千年、满五百岁才变成白色的结果，因此白兔的出现被视为天下太平、国运昌盛的征兆。“玉兔呈祥”之说一直深入人心。“玉兔呈祥”起源于“遇兔呈祥”——遇见兔子即遇见吉祥。正是因为兔子是祥瑞之兽，所以人们将“遇兔”与“呈祥”联系在一起。

《淮南子》中记载：“月中有桂树，果实每年四五月后飘落人间”。因玉兔是月中仙童，所以人们常将兔子隐于桂树丛中。先找到月中桂树下的玉兔的人，会有“蟾宫折桂”的祥兆——即科举高中、金榜题名的美好寓意。

关于兔在十二生肖中排第四位的原因，民间流传着一段有趣的“兔牛赛跑”传说。

相传兔子和黄牛是邻居，相处得非常融洽。有一天，善于长跑的兔子在黄牛面前炫耀道：“我是动物世界中的长跑冠军，谁也跑不过我！”黄牛虚心求教，想让兔子教教长跑的绝招，兔子却骄傲地摇摇头说：“长跑冠军得靠先天的素质，学是学不来的。再说，长跑得身轻体便，你这粗壮的身子，恐怕是永远都跑不快的。”黄牛听了兔子的话，心里很不服气。从此，黄牛开始练长跑，凭着一股坚韧不拔的牛劲，终于练成一双“铁脚”。

到了玉皇大帝排生肖的日子，依照规则，谁先到天宫就让谁当生肖。黄牛与兔子约定，鸡叫头遍就马上起来，直奔天宫争生肖。然而到了鸡叫头遍，黄牛起床时，兔子早就一个人跑了。兔子跑了好一阵子，回头一看，不见任何动物的影子。兔子心想：我今天起得最早，跑得又最快，就是睡上一觉，这生肖的头名也是非我莫属。于是，兔子就在草地上呼呼地大睡起来。

黄牛虽然起步晚了，但凭着自己的耐力和平时练就的铁脚，一鼓作气地向前奔跑。当兔子还在酣睡的时候，黄牛便先跑到了天宫。

就在兔子酣睡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它——睁眼一看，原来是一阵风般的老虎跑了过去。这下兔子急了，赶紧追赶，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落在了老虎之后。由于投机取巧的小老鼠蹲在牛的双角间抢了第一，牛屈居第二，虎获得第三，兔则位居第四。兔子虽然当上了生肖，但输给了不如自己跑得快的老黄牛，始终觉得脸上无光。于是回来以后，就把家搬到了土洞中，不再和老黄牛来往了。

在轩辕黄帝选侍卫的版本中，兔子不服龙排在前面，硬要和龙赛跑，结果排在了龙的前面。这个版本将兔与龙之间的位次（兔四、龙五）解释为一场赛跑的结果。

“兔儿爷”是北京民间的老玩意儿了，起源于明末时期，是中秋时节的一种泥制玩具，也用来供奉祭月。“兔儿爷”用泥塑、石膏等做成，兔身人面，披袍佩甲并加以彩绘。这一形象造型生动诙谐，深受儿童喜爱，寄寓着人们各种美好的愿景。京津一带流行祭月拜“兔儿爷”，此物又是传统的时令儿童玩具。兔儿爷的产生，是民间对“月中玉兔”神话的一种世俗化、艺术化的表达——将高高在上的月中仙兔请下神坛，变成可以亲近、可以玩耍、可以祭拜的民俗物件。

唐代大文学家韩愈写过一篇文章《毛颖传》，以拟人的手法描写了毛笔（毛颖）的来历——“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韩愈将兔毫制成的毛笔拟人化为“毛颖”，赋予其“佐禹治东方土”的神话背景，并将其祖先与“卯地”（卯兔）和“十二神”（十二生肖）联系起来，是一篇将生肖兔文化进行文学化演绎的经典之作。

生肖文化在传播过程中融入了各国本土的文化元素，兔的形象在东亚各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差异，是越南以猫代兔的文化变体。

纵观卯兔生肖的起源与流变，一个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兔之所以能在十二生肖中位居第四，与它所承载的“开门纳福”“春意浓浓”“破晓黎明”的文化意象密不可分。文字与文献告诉我们，兔因卯时出洞觅食、因其为“阴兽”而足有四趾，与地支“卯”的“冒地而出”“万物茂盛”之意形成了精神气质上的高度契合。秦简《日书》与东汉《论衡》已将“卯兔”固定为制度化的生肖体系，唐代生肖俑则将其转化为可视的信仰实体。动物考古学进一步揭示，自新石器时代起，兔便是中华先民生活中常见的动物——从桂林甑皮岩的兔骨到凌家滩的兔形玉器，兔的身影从未缺席。

然而，真正赋予卯兔以灵魂的，是浩如烟海的神话与传说。在这些来自民间的叙事中，兔是广寒宫中日夜捣制长生不老药的玉兔，是与西王母的不死之药紧密相连的灵兽，是《瑞应图》中“赤兔大瑞、白兔中瑞”的祥瑞之兆，是《淮南子》中蟾宫折桂的美好寓意。同时，它也是因骄傲自满输给黄牛、只获得生肖第四的赛跑者。在民间信仰中，兔又化身为北京城里的兔儿爷——兔身人面、披袍佩甲，从神坛走向人间，成为儿童喜爱的玩具和祭月的对象。

当生肖兔跨出中原，传入日本、朝鲜半岛时，它保留了第四位的尊位和吉祥的寓意；而在越南，它却被猫所取代——因为“卯”与“猫”的读音相近，因为丛林的生存环境更熟悉猫的身影。这一独特的文化变体恰恰说明，一个文化符号的生命力，不在于它是否被一成不变地复制，而在于它是否拥有足够的包容性，让每一个接受它的文化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声音。卯兔，正是这样一个符号。它从月宫走来，携着捣药的玉杵与桂花的清香，在中国人的精神天空中洒下了最温柔的一缕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