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起源

"马"字是中国汉字中最古老的象形字之一。早在商代甲骨文中，"马"字就已经出现——它像一匹马的侧面形象：长脸、大眼、鬃毛飞扬、四蹄腾空，尾巴翘起。甲骨文的"马"字生动地描绘出马奔驰的姿态——马头朝左，马身在后，两条腿朝前飞驰，鬃毛在风中飘扬。

到了西周金文时期，"马"字的形态逐渐简化和符号化——马头、马眼、马身、马腿、马尾等部位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简化。秦代小篆中，"马"字在字形上把马的鬃毛和四条腿变成了四个点。汉代隶书在字形上将"马"字进一步平直化。到了魏晋楷书定型，繁体字"馬"的形态与现代汉字基本一致。

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马部》中这样注解："马，怒也，武也。象马头、髦、尾、四足之形。"意思是："马"代表着勇武和刚健，它的字形摹写了马头、鬃毛、尾巴和四条腿的整体形状。汉字中，以"马"为偏旁部首的字多达数百个，涵盖与马相关的各个方面——从马的毛色（骊、骐）、马的年龄（驹、騕）、马的动作（驰、骋）、马的品种（骁、骏）等。这说明马在中华先民的生活中占据了极为核心的地位。

"午"与"马"的配对，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形成了极具影响力的文化意象——"午马"代表着刚健、进取、忠诚、迅猛等积极正面的品质。无论是"天马行空"的豪迈，还是"一马当先"的勇猛，亦或是"老马识途"的智慧，都完美地诠释了"午"与"马"结合后的精神内涵。

"午时"即上午11:00至下午1:00，又称"日中"。午时是一天之中阳气最盛的时刻，太阳高悬于正南方的天空。古人认为，马是"阳兽"，其性属火，奔跑起来如同奔腾的烈火。午时太阳高照、阳气鼎盛，正与马的火性、阳刚之气相契合。东汉王充在《论衡·物势篇》中记载："午，马也。"又说："午亦火也，其禽马也。"将"午"与"马"配对，其核心逻辑正是"午火"与"马火"的五行对应。

除了时辰与五行，"午"与"马"的配对还可能受到天文学的影响。古人将天上的"房宿"（二十八宿之一）称为"天驷"——即天马。房宿在古代星象学中正好位于正南方的"午"位（以南为午），因此"午"配"马"就有了天文学上的依据。此外，古人认为"乾为马"，乾卦在方位上对应正南，与"午"的方位一致。马是"乾象"，是刚健进取的象征——《周易·乾卦》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正是"午马"所传达的核心精神。

据晋代《博物志》记载："马无四足，两耳十五。"古人对马有一种独特的看法——马没有四足（蹄），而是有两个耳朵，耳朵上有十五个"齿"。马满十二岁以后，每过一年就多一个"齿"，"午"在十二地支中排第七，而马在十二生肖中也排第七，两者相互对应。

1975年，湖北云梦县睡虎地十一号秦墓出土的竹简《日书》之《盗者》，记载了与十二生肖相关的配对。该墓断代为秦始皇时代（公元前3世纪）。然而这份名单中有一项极为特殊——与"午"相配的竟然是"鹿"而非"马"。这与现代标准十二生肖存在显著差异——今天"午"配"马"，但秦简中"午"配"鹿"。这说明在战国晚期至秦代，十二生肖虽已初具规模，但"午"位对应的动物尚未固定。

甘肃天水放马滩出土的秦简《日书》甲种中也记载了十二生肖，其中"午"对应的动物为"马"。放马滩秦简的记载为：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虫、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犬、亥豕——这套名单与现代标准十二生肖已经非常接近。值得注意的是，放马滩秦简中还有一处"午"对应"羊"的记载。湖北随州孔家坡汉简《日书》中也以"午"配"马"或"鹿"。各地秦简在不同"午"位上的对应动物存在歧异——有的配鹿，有的配马，有的配羊——这说明在战国晚期至秦代，十二生肖体系尚未完全统一。

放马滩秦简关于十二生肖的记载，是最早的、比较完整的有关十二生肖的文献记录，对中国古代十二生肖的起源和形成有着十分重要的研究价值。

传世文献中最早记载与现代相同十二生肖的是东汉王充的《论衡》。王充在《论衡·物势篇》中明确记载："午，马也。""午亦火也，其禽马也。"王充在《论衡·物势篇》中将十二生肖与十二地支一一对应——鼠配子、牛配丑、虎配寅、兔配卯、龙配辰、蛇配巳、马配午、羊配未、猴配申、鸡配酉、狗配戌、猪配亥。这说明到了东汉时期（公元1世纪），"午"与"马"的配对已经完成了最终定型。

在战国晚期至秦代的秦简《日书》中，"午"位对应的动物尚存鹿、马、羊等多种歧异，说明当时各地对"午"位属相的认识尚未统一。到了东汉《论衡》中，"午"配"马"最终定型。这一转变背后，既反映了秦汉大一统对文化整合的推动作用，也说明马作为人类最重要的役畜之一，其社会地位和经济价值得到了越来越广泛的认可。

十二生肖俑，亦称十二支神俑，是中国古代墓葬文化中独具特色的随葬品。唐代墓葬中出土了大量兽首人身的十二生肖陶俑，其中的午马俑为马首人身，身着文官服饰。唐代《唐会要》记载了用生肖俑随葬的礼制规范。十二生肖陶俑在墓葬中有固定的排列顺序，分别置于墓室四角，东、南、西、北各3个，以鼠为始，以猪为终，按子南午北顺时针方向布置。马俑通常被安置于代表正南方的方向（午在十二地支方位中对应正南）。

商代晚期马车坑（河南安阳殷墟）：殷墟出土了数十座马车坑，每座坑中有两匹马、一辆车。这是中国最早的马车实物遗存。

西周青铜车马器：西周时期，马车的制作工艺更加精致，青铜车马饰件（马衔、马镳、当卢等）大量出现。

秦始皇陵兵马俑（陕西西安，公元前3世纪）：在秦始皇陵的兵马俑坑中，出土了数千件陶马俑。这些陶马形体高大、比例匀称、姿态生动，分为拉车的挽马和骑兵的乘马两大类。秦代陶马是中国古代雕塑艺术的瑰宝。

汉代"马踏飞燕"铜奔马（1969年甘肃武威雷台汉墓出土）：通高34.5厘米，长45厘米。马呈飞奔之状，三足腾空，一足踏在一只飞燕之上。这件作品生动地展现了汉代人对骏马神速的理解——"马踏飞燕"现已成为中国旅游的标志性图案之一，被列入《第一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目录》。

汉代画像石上的马：山东、陕西、河南等地出土的大量汉代画像石上，刻画了车马出行、射猎等场景，是汉代马文化的珍贵记载。

唐三彩马：唐代是中国古代雕塑艺术的黄金时代，三彩马是唐代陶塑中的代表作。唐代三彩马形体高大、造型饱满、釉色绚丽，是唐代社会繁荣和马文化鼎盛的真实写照。

唐代彩绘十二生肖陶俑：唐代墓葬中出土了大量兽首人身的十二生肖陶俑，其中的午马俑为马首人身，身着文官服饰，现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等机构。

圆明园马首铜像是清代乾隆年间由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主持设计、法国人蒋友仁监修的海晏堂水力钟报时系统的一部分。十二座兽首人身像呈"八"字形分列在海晏堂前的喷水池两旁。每到一个时辰，对应的兽首口中便会喷水报时。午时（上午11:00至下午1:00），马首铜像口中喷射水柱。

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十二生肖铜像遭劫掠流失海外。马首铜像经历了长达百余年的海外流亡。2007年，马首被爱国人士何鸿燊先生以6910万港元购得，并于2019年正式捐赠给中国国家文物局，回归圆明园——马首是十二生肖兽首中第一件回归圆明园的原件。

马在中国古代文物和艺术品中，形象经历了从战马到骏马、从写实到写意的演变。商周时期马车坑中的马，是战争与权力的象征；汉代"马踏飞燕"中的马，是速度与自由的象征；唐三彩马中的马，是繁荣与富贵的象征；明清绘画中的马，是文人精神的寄托。

关于午马的神话传说，其数量之丰富、情节之生动在十二生肖中名列前茅。从天马被贬到伯乐相马，从"马王爷三只眼"到"白龙马取经"，马的神话形象跨越了天界与人间、战争与和平的多个领域。

这是关于马为何从天上来到人间的最经典传说，流传最广，情节最为曲折生动。

天马本相——玉帝的御前飞马

传说在很古的时候，马的背上长着一双翅膀。它叫天马，是玉帝的御马，可以在地上跑、在水里游、在天上飞。天马不仅神力超群，还能施展各种法术，是玉帝最喜爱的神兽之一。天马因为深得玉帝的宠爱，渐渐地变得骄横跋扈起来。它经常在天宫里横冲直撞、横行霸道，弄得天宫不得安宁，神仙们叫苦不迭。有一天，天马觉得在天宫里玩腻了，便挣脱缰绳飞出天宫。它来到东海龙宫门前，耀武扬威地要闯进去——东海龙王得知后勃然大怒，与天马展开了一场恶战。天马仗着自己有双翅，法力和武力都不弱，与龙王打得天昏地暗。但最终天马不敌龙王的滔天法力，被龙王打伤了翅膀。伤好之后，它更加骄纵，竟趁着玉帝不备，偷偷下到凡间。

天马闯祸——被贬昆仑

天马来到凡间之后，愈发无法无天——它不但不帮助人类做任何好事，反而践踏庄稼、冲撞百姓、扰得人间鸡犬不宁。老百姓被天马害得叫苦连天，纷纷焚香上告天庭，请求玉帝惩治天马。玉帝得知后大怒，下旨将天马削去翅膀——从此马再也不能飞翔于天际。玉帝还命人将天马押到昆仑山下，压住三百年，不得翻身。

天马改过——落翅下凡

三百年后，玉帝念及天马昔日的功劳，将它释放出昆仑山。此时天马的双翅已被削去，再也飞不起来了。它被贬下凡间，从此成为人类的伙伴——为人类拉车、耕田、驮物、征战。天马深知自己犯了天条，从此痛改前非，任劳任怨地为人类服务。在战争年代，天马披甲备鞍、冲锋陷阵，立下赫赫战功；在和平年代，天马耕耘土地、拉车载物，与人类同甘共苦。人类感念天马的功劳，纷纷向玉帝举荐，天马因此被选入十二生肖。

天马行空的由来

马虽然不能飞翔了，但它仍然是地上跑得最快的动物。古人将马在陆地上极速奔驰的景象与天马曾经在天上飞翔的场景联系起来，创造出了"天马行空"这个成语——形容天马奔腾的神速，也用来比喻才华横溢、气势豪放。

春秋时期，有一个名叫孙阳的人，他特别擅长辨别马的好坏。只要被他看中的马，必定是千里马。因为神话传说中掌管天马的星名叫"伯乐"，所以人们便称孙阳为"伯乐"。

传说有一次，伯乐受楚王的委托，去寻找一匹日行千里的骏马。伯乐跑遍了数个国家，细细查看了许多马匹，都没有找到中意的千里马。一天，伯乐在路上看到一匹瘦骨嶙峋的马——这匹马正拉着盐车上坡，每走一步都非常艰难，累得气喘吁吁。伯乐走上前去仔细观看，发现这匹马虽然外表瘦弱，却骨骼清奇、异于常马。他断定这是一匹难得的千里马。伯乐对驾车的人说："这匹马如果用来拉车，它比不上普通马；但如果把它卖给楚王，它日行千里不在话下。"驾车人以为伯乐在说笑话，便爽快地把马卖给了伯乐。

伯乐将这匹瘦马牵到楚王面前，楚王一看这马瘦得皮包骨头，以为伯乐在愚弄自己，非常生气。伯乐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确实是一匹千里马，只是它长期拉车，又没有好好喂养，所以才这样消瘦。只要好好喂养，不出半个月，它一定会恢复千里马的本来面目。"楚王将信将疑，便派最好的马夫精心喂养这匹马。果然，不到半个月，这匹马变得精壮神骏——它昂首嘶鸣，声音洪亮，响遏行云。楚王跨上马背，只觉得两耳生风、腾云驾雾，一眨眼便跑出了百里之外。楚王大喜过望，从此对这匹千里马宠爱有加。

后来，伯乐相马成为流传千古的典故——人们用"伯乐"来比喻善于发现人才的人，用"千里马"来比喻杰出的人才。

春秋时期，齐桓公率兵攻打山戎，路途中迷失了方向。齐桓公的大臣管仲建议道："老马识途，不如让几匹老马在前面带路。"齐桓公听从了管仲的建议，放出几匹老马让它们走在军队的最前面。老马果然循着来时的路，将齐军带出了困境。

"老马识途"的典故流传至今，用来比喻有经验的人熟悉情况、能够在复杂的环境中找到方向。在这个典故中，马被赋予了"智慧"和"经验"的象征——它不仅仅是体力上的强者，更是智慧上的长者。

在中国的民间传说中，"马王爷"是一位掌管马匹的神灵，被养马人、车夫和骑兵奉为保护神。马王爷又称"马神""马明王"，民间传说他是天马下凡后修炼成神。与一般的马不同，马王爷有三只眼睛——额头上多了一只神眼。这只眼睛是玉帝赐给他的"慧眼"，让他能够辨别世间一切善恶忠奸。

相传在明朝的时候，燕王朱棣（后来的明成祖）率军出征，在河北一带打仗。战事最危急的时刻，朱棣的军队几乎被敌军包围。正当朱棣一筹莫展之际，忽然一匹枣红色的神马从天而降，驮着朱棣冲出了重围。这匹马跑得飞快，眨眼之间便跑出了数百里，敌军根本追不上。朱棣脱险之后，那匹神马突然消失不见。朱棣相信这是马王爷显灵相助，于是下令在全国修建马王庙，供奉马王爷的神像。

在中国古典小说《西游记》中，马的形象得到了浓墨重彩的刻画——唐僧西天取经的坐骑白龙马，原本是西海龙王的三太子。

白龙马原是西海龙王敖闰的三太子，名叫玉龙三太子。他因纵火烧了殿上的明珠，被父亲告上天庭，玉帝判他忤逆之罪，要将他斩首。正在危急关头，观音菩萨路过，向玉帝求情，赦免了他的死罪。观音让玉龙三太子到鹰愁涧等待唐僧的到来，作为唐僧西天取经的脚力。

唐僧路过鹰愁涧的时候，玉龙三太子突然从涧中跳出来，一口吃掉了唐僧的白马。孙悟空与之交战，玉龙不敌，躲入水底。后来观音菩萨赶来，点化了玉龙三太子，让他变作一匹白马，驮着唐僧西天取经。从此，白龙马以马的形象跟随唐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到达西天。取经成功后，白龙马被如来佛祖封为"八部天龙马"——他恢复了龙身，盘绕在华表柱上。

白龙马的故事，是马与龙之间关系最生动的体现——龙可以化马，马可以成龙，龙马本为一体。

在中国民间信仰中，马被尊为"马神"，设有专门的"马王庙"或"马神庙"进行祭祀。过去养马的人和车夫，每年都要在农历六月二十三（传说是马王爷的生日）这一天祭拜马神，祈求马匹健壮、出行平安。"马神"信仰的形成，与马在农业和战争中的核心地位密切相关——人们感念马的忠诚和辛劳，将其神化、加以敬奉。这一信仰也是马能够入选十二生肖的社会基础。

生肖文化在传播过程中融入了各国本土的文化元素，马的形象在东亚各国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纵观午马生肖的起源与流变，一个从多元到统一、从地域到整体的演变脉络清晰可见。文字与文献告诉我们，马因午时阳气鼎盛、因其为"阳兽"而属火，与地支"午"的"阳火"属性形成了五行上的完美对应。然而，在战国晚期的秦简《日书》中，"午"位对应的动物在不同地域呈现出"鹿""马""羊"三种不同的面貌——睡虎地秦简配鹿、放马滩秦简配马、孔家坡汉简兼有马鹿。这一地域性差异说明，在秦汉大一统之前，十二生肖体系尚处于各地自成一体的多元状态。直到东汉王充《论衡》的记载，"午"配"马"才最终定型——秦汉的文化整合，将马推上了生肖第七位的固定席位。

考古学为我们揭示了马与中华文明相伴相生的历程。从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马骨遗存到殷墟的马车坑，从秦始皇陵的陶马俑到汉代"马踏飞燕"的铜奔马，从唐三彩马的华美到圆明园马首的沧桑——马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从肉食来源到战备资源、从交通工具到文化符号，不断提升、从未中断。马不仅是农业生产的助手，更是国家战略的核心——"国之大事在戎，戎之大用在马"。

真正赋予午马以灵魂的，是浩如烟海的神话与传说。在这些来自民间的叙事中，马是削去双翅、从天庭贬落人间却最终改过自新的天马，是伯乐慧眼识得的千里马，是老马识途的智慧长者，是马王爷三只眼的护佑之神，是《西游记》中"八部天龙马"的龙马合一。马的形象从傲慢到谦卑、从天界到人间、从神兽到伙伴——这种完整的蜕变叙事，赋予了马以"改过自新""忠诚奉献"的文化品格。

当生肖马跨出中原，传入日本、越南、朝鲜半岛时，它在不同文化中获得了新的面貌——日本的绘马祈愿、越南的力量象征——却又始终保留着十二生肖第七位的尊位。这或许说明，一个文化符号的生命力，不在于它是否被一成不变地复制，而在于它是否拥有足够的包容性与象征力。午马，正是这样一个符号。它从远古的草原奔腾而来，驮着战车、载着文明，在中华大地上踏出了最豪迈的一道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