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诗词

自然时序与人间诸事都在日日催促，冬至之日阳气初生，春天又将归来。刺绣的女工发现白昼渐长、可添一线；律管中的葭灰因地气萌动而飞出。水岸的容颜等待腊月过后就将舒展柳枝，山峦的意蕴冲破寒冷就要绽放梅花。这里的云物景色与故乡并无不同，教儿子且把手中的杯酒饮尽吧。

杜甫此诗是写冬至的经典之作。首联“天时人事日相催”以宏阔的视野写时序与人事的双重催促，“冬至阳生春又来”点出冬至“一阳生”的哲学意义——在最长的黑夜中，阳气萌生，春天已在孕育。颔联“刺绣五纹添弱线”写冬至后白昼渐长，刺绣的线可以多添几纹；“吹葭六琯动浮灰”写古人以律管候气，冬至日地气萌动、葭灰从管中飞出，两个细节一写女工、一写天文，共同验证了“阳生”的到来。颈联“岸容待腊将舒柳”写河岸在腊月前将舒展柳枝，“山意冲寒欲放梅”写山峦冲破严寒即将绽放梅花，一“舒”一“放”写出了严冬中蕴藏的生命力。末联“云物不殊乡国异”——眼前的云物与故乡并无不同，以“教儿且覆掌中杯”作结，既有节日饮宴的欢乐，也有漂泊中藉酒忘忧的深沉。

在邯郸的驿站里正逢冬至之夜，我抱膝坐在灯前，只有影子与我相伴。想到家中的亲人此时也应夜深未睡、围坐在一起，应该正在谈论着我这个远行在外的人吧。

白居易此诗以极其朴素的语言写冬至夜的客居之思。首句“邯郸驿里逢冬至”点明了时令与地点——冬至夜、邯郸驿站、旅途中。次句“抱膝灯前影伴身”以白描手法写出了极致的孤寂：一个人、一盏灯、一个抱膝而坐的身影、一个映在墙上的影子，除影之外再无人相伴。这种画面感极强、情感极深。后两句“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诗人推想家中的亲人在冬至夜也应是夜深未睡、围坐在一起，且正在谈论着他这个远行在外的“远行人”。这种“对面写来”的手法极为高明：不直接写自己如何想家，而写家人如何想自己，将思乡之情写得更深、更真、更动人。全诗不事雕琢，却成为冬至诗词中传播最广的一首。

冬至之后白昼日渐变长，我远在剑南思念洛阳。青袍白马（指为官）又有什么意义呢？金谷园和铜驼陌（洛阳名胜）都已不是故乡的样貌了。冬至一阳生，百福也随之而生，此时的欢会又是怎样的呢？樽前不可没有这位客人（指友人或指自己），请转告春风、切莫疏远了我。

梅尧臣此诗以冬至为背景，写远宦思乡之情与对春风的期盼。“冬至至后日初长”点明冬至之后白昼渐长的物候特征，“远在剑南思洛阳”直写身在蜀地、心系故都洛阳的思念之情。颔联“青袍白马有何意”以“青袍白马”借指为官之身，自问这样宦游到底有何意义？“金谷铜驼非故乡”写洛阳金谷园与铜驼陌这些名胜，如今都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故乡面貌了。颈联“冬至一阳生百福”写冬至一阳生的吉祥之意，“此时欢会亦何如”写此时若得欢会又是何等乐事。末联“樽前不可无此客，为报春风且莫疏”——樽前不可缺了知己好友，请转告春风不要疏远了我。全诗在宦游的无奈中写思乡，在冬至的吉祥中写期盼，最后将这份期盼托付给春风，有余不尽之味。

井底深处有微微的阳气回暖，却又似乎还未真正回暖；萧萧的寒雨打湿了枯干的草根。有谁更像苏夫子我呢？不是花开时节也肯独自前来。

苏轼此诗写冬至日独游吉祥寺，在清冷中透着孤傲与自得。“井底微阳回未回”写冬至一阳生却尚未完全回暖的微妙状态——“回未回”三字精准地写出了阳气初动、似有若无的临界感。“萧萧寒雨湿枯荄”写寒雨打湿枯草根部的萧瑟景象。后两句“何人更似苏夫子，不是花时肯独来”是全文的自得之笔——有谁像苏轼这样，不是花开的热闹时节、偏要独自一人来此游赏？这既是自嘲，也是自赏：不趋时、不慕热闹、在万物萧瑟的冬至日独游古寺，正是苏轼超然物外的性格写照。全诗仅28字，却写尽了冬至的物候特征（微阳初回）与诗人的独特人格（独来独往）。

年老之时在滨海村落遇到冬至阳生，确实相信天道总是亲近仁德之人。正惭愧自己独掩柴门、衰老无为，何其有幸能时常陪伴拄杖穿屦的友人。冻僵的麻雀啄食梅花，仿佛在索求欢笑；寒鸦栖息在树上，仿佛忘记了嗔怒。一杯酒且为君倾尽，并未觉得人间万事都有什么新的不同。

陆游此诗写晚年寓居海滨时的冬至日。“老遇阳生海上村”写自己年老之际在滨海村落中遇到冬至阳生，“信知天道每亲仁”写他相信天道总是亲近仁德之人——这是一种对自己一生坚守正道、虽老不悔的自我肯定。“方惭独掩柴荆老”写自己独居柴门的衰老之惭，“何幸时陪杖屦人”写能与友人同游的幸运与欢欣。颈联“冻雀啄梅如索笑”以冻雀啄梅比喻索取欢笑，极富生活情趣；“寒鸦栖树似忘嗔”写寒鸦栖息树上的安详姿态。末联“一樽聊为君倾尽，未觉人间万事新”——一杯酒且为友人倾尽，并未觉得人间万事有何新的不同。这是一种阅尽沧桑后的通透：冬至阳生、年复一年，人间万事不过是循环往复，唯有友情与杯酒可寄温暖。

病眼逢人每每懒得睁开，正需要药物来帮助这衰败的身体。寒梅尚未开放，香气却已先透；冻柳刚刚回暖，绿意已渐渐回来。冬至之后阳气回归，春天的到来是有信期的；灯前儿女欢笑相催。从今以后莫说那些闲杂之事，只把新写的诗当作酒杯来饮吧。

范成大此诗以衰病之躯写冬至，在身体的衰弱中却充满了生命回暖的期盼。“病眼逢人每懒开”写老病之态，“正须药物助衰骸”写需药助衰的身体状况。颔联“寒梅未放香先透”写梅花虽未绽放但香气先已透出，“冻柳初回绿渐回”写冻柳初回、绿意渐生，一“先透”一“渐回”，写出了冬至阳生后万物复苏的微妙进程。颈联“至后阳回春有信”点明冬至阳生、春来有信的自然规律，“灯前儿女笑相催”写在灯前儿女欢笑的温暖场景。末联“从今莫说闲中事，只把新诗当酒杯”——从今以后不再谈论闲杂之事，只把新作的诗当作酒杯来饮。全诗将老病的衰颓与冬至阳生的希望、儿女灯前的温情、以诗代酒的洒脱融为一体，是范成大晚年诗中“悲而不伤”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