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
登高是重阳诗词中最核心的行为意象。王维“遥知兄弟登高处”写登高思亲,杜牧“与客携壶上翠微”写登高饮酒,王勃“九月九日望乡台”写登高望乡。登高不仅是一种民俗活动,更是一种生命姿态——站在高处,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也可以看到更深的自己。登高的“高”,既是空间的高度,也是精神的境界。古人登高,既是身体的攀登,也是灵魂的出离。
「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
重阳诗词以登高、思亲、赏菊为主题。王维“独在异乡为异客”写尽游子思亲;杜牧“菊花须插满头归”写赏菊之乐;孟浩然“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写重阳相聚的期待。
王维十七岁客居长安时写下《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道尽了游子在重阳佳节思乡怀亲的深切情感。杜牧《九日齐山登高》“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写出了秋日登高的旷达与洒脱。孟浩然《过故人庄》“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则写出了重阳与友人共饮赏菊的期待。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将重阳登高与身世之感融为一体。李清照“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则写出了重阳节的孤寂与清冷。从王维到杜甫,重阳诗词始终围绕着登高、思亲与赏菊三大主题展开。
“重阳”之名的出现,与《易经》的数字哲学密切相关——九为阳数,九月九日两九相重,故曰“重阳”。重阳节起源于上古时期的天象崇拜与秋季丰收祭祀活动。先秦时期,九月农作物丰收之际,人们祭天帝、祭祖先,这是重阳节作为秋季丰收祭祀活动而存在的原始形式。
“重阳节”名称的文字记载始见于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在《九日与钟繇书》中写道:“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九日。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这是重阳节最早的文献记载之一,曹丕从“九”与“久”的谐音出发,赋予了重阳节“宜于长久”的文化内涵。成书于南北朝时期的《荆楚岁时记》则云:“九月九日宴会,未知起于何代。北人亦重此节。”说明南北朝时期重阳节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岁时节日。
唐代是传统节日习俗揉合定型的重要时期。唐代的重阳诗,既有王维少年游子的思乡之作,也有杜甫暮年多病的悲秋之叹,还有杜牧仕途失意的强颜欢笑。唐诗中的重阳节,登高、饮酒、赏菊、插茱萸等习俗已成为固定的节令元素。唐代诗人以重阳为题材,写尽了人生的悲欢离合与对生命的深刻思考。王昌龄在《九日登高》中写道“茱萸插鬓花宜寿,翡翠横钗舞作愁”。晚唐诗人唐彦谦的《金陵九日》写重阳登高饮酒的豪情:“野菊西风满路香,雨花台上集壶觞……绿酒莫辞今日醉,黄金难买少年狂。”唐代重阳诗在数量和质量上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到了宋代,词的兴起为重阳题材增添了新的艺术形式。重阳词在宋代呈现出多元的面貌——有晏几道的悲凉,有李清照的凄婉,有苏轼的豪放。北宋晏几道的《阮郎归·天边金掌露成霜》被认为是写重阳节最为悲凉的一首词,“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乃千古名句。苏轼在《定风波·重阳》中以“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的豁达,写出了重阳词的另一种境界。李清照的《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则以细腻的笔触写出了重阳佳节思念丈夫的孤独与寂寞。
元明清时期,重阳节习俗基本上延续了宋代的各种习俗。重阳诗词虽少了唐宋的璀璨巅峰,却依旧绵延不绝。近现代毛泽东的《采桑子·重阳》以“战地黄花分外香”“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的壮阔词境,一扫传统重阳诗词的悲秋之气,是古今重阳词坛中的开宗立派之作。
重阳节诗词中反复出现的意象,构成了一个独特的“重阳意象系统”。这些意象既是重阳民俗的文学表达,也是诗人情感的载体。
登高是重阳诗词中最核心的行为意象。王维“遥知兄弟登高处”写登高思亲,杜牧“与客携壶上翠微”写登高饮酒,王勃“九月九日望乡台”写登高望乡。登高不仅是一种民俗活动,更是一种生命姿态——站在高处,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也可以看到更深的自己。登高的“高”,既是空间的高度,也是精神的境界。古人登高,既是身体的攀登,也是灵魂的出离。
菊花是重阳诗词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植物意象。在“霜降之时,唯此草盛茂”,菊花在万物凋零的深秋傲然绽放,成为高洁、坚韧品格的象征。李清照“人比黄花瘦”以菊喻人,杜牧“菊花须插满头归”以菊为饰,毛泽东“战地黄花分外香”以菊明志,李白“菊花何太苦”以菊自况。菊花既是节日的装饰,也是诗人品格的隐喻——不是所有花都能在秋风中开放,正如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困境中坚守。重阳节又称“菊花节”,菊花与重阳已经深度绑定。
茱萸是重阳节独特的民俗意象。古人认为九九重阳乃是极阳之日,秋雨潮湿,毒物出没,蚊虫猖獗,而重阳节前后成熟的茱萸有杀虫消毒、逐寒祛风的功效。王维“遍插茱萸少一人”写出了重阳插茱萸的习俗。茱萸在诗中不仅是民俗的符号,更是亲情的纽带——“插茱萸”是团聚的象征,“少一人”是离别的遗憾。
酒是重阳诗词中最具矛盾性的意象。杜牧“但将酩酊酬佳节”以酒酬节,晏几道“欲将沉醉换悲凉”以酒浇愁,苏轼“酩酊但酬佳节了”以酒忘忧。酒在重阳诗中既是节日的欢庆之物,也是愁绪的消解之物——想用酒来酬答佳节,却往往越喝越愁;想用酒来浇灭悲凉,却往往越喝越醒。这种矛盾,正是重阳诗最真实的写照。
思乡怀亲是重阳诗词中最为普遍的主题。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以“每逢佳节倍思亲”说透了中国人逢节必思乡的情结。王勃的《蜀中九日》以客中送客写乡愁之浓烈。这些诗以重阳佳节为背景,写出了游子对故乡、对亲人的深切思念——重阳越是团圆,游子越是孤独。
重阳正值深秋,万物凋零,最易引发诗人对生命短暂的感慨。杜牧的《九日齐山登高》以“尘世难逢开口笑”写出人生的苦涩,以“古往今来只如此”写出生命的无常。杜甫的《登高》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写出了暮年多病的悲凉。这些诗以重阳的秋景为背景,写出了诗人对时光流逝、生命短暂的深沉慨叹。
重阳诗词中也有豁达超脱的一面。苏轼的《定风波·重阳》以“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写出了对衰老的坦然接受。毛泽东的《采桑子·重阳》以“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写出了对秋光的赞美。这些诗在悲秋的基础上实现了超越——不是不悲,而是将个人的悲置于更宏大的背景中,从而获得一种超越的力量。
重阳诗词中还有一类独特的主题——将重阳节与家国命运联系在一起。岑参的《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以“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写出了战乱中重阳节的凄凉。毛泽东的《采桑子·重阳》以“战地黄花分外香”写出了革命者的豪情。这些诗将重阳节从个人的悲欢扩展到了家国的兴衰,使重阳诗具有了更广阔的时代视野。
诗词精选
唐朝 · 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在所有描写重阳的诗词中,王维的这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毫无疑问是流传最广、影响最深的一首。它可以说是重阳节的代名词,一句“每逢佳节倍思亲”说透了千百年来中国人逢节必思乡的情结,穿透千年时空,依然历久弥新。这首诗入选小学语文课本,堪称妇孺皆知。清代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评曰:“至情流露,岂是寻常流连光景者?” 王维(701—761),字摩诘,号摩诘居士,唐代最杰出的诗人之一,苏轼称其“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首诗写于他十七岁那年,独自一人漂泊在洛阳与长安之间。王维家居蒲州(今山西永济),蒲州在华山东面,所以题称“忆山东兄弟”。十七岁的少年,初次离家远游,适逢重阳佳节,思亲之情格外浓烈。
——独自远离家乡,在异地做客。开篇一句写出了诗人在异乡的孤独之感。诗人在这短短的一句话中用了一个“独”、两个“异”字,可见诗人在外强烈的异地做客之感。繁华的帝都对当时热中仕进的年轻士子虽有很大吸引力,但对一个少年游子来说,毕竟是举目无亲的“异乡”;而且越是繁华热闹,在茫茫人海中的游子就越显得孤孑无亲。一个“独”字、两个“异”字,分量下得很足。
——每到佳节就加倍思念亲人。这一句是全诗的核心,也是千百年来广为流传的名句。这里所说的“佳节”,虽然泛指一般的美好节日,但更是为本诗所写的“九月九日”(即“重阳节”)作铺垫。诗人在外越是孤独,对家乡亲人的思念之情就越强烈。这一句之所以成为千古名句,是因为它将个人体验升华为了人类普遍的情感——离乡在外的人,在任何一个节日都会产生更强烈的思乡之情。
——远远想到兄弟们身佩茱萸登上高处。这一句是“侧笔”——诗人不直接写自己思念兄弟,而是反过来想象兄弟们正在登高。重阳节登高是亲人们团聚的日子,古来就有登高饮酒、佩插茱萸的风俗。
——兄弟们遍插茱萸,却发现少了我一个人。这一句将思乡之情推向了最高潮——当兄弟们在重阳佳节登高插茱萸时,会因少了我一人而感到遗憾。王维似乎很擅长共情大众的心理,他能将个人情绪扩展成人们心中普遍存在的一种情感。
这首诗写游子的思乡怀亲之情。诗一开头便紧切题目,写异乡异土生活的孤独凄然,因而时时怀乡思人,遇到佳节良辰,思念倍加。接着诗一跃而写远在家乡的兄弟,按照重阳节的风俗而登高时,也在怀念自己。诗意反复跳跃,含蓄深沉,既朴素自然,又曲折有致。诗因重阳节思念家乡的亲人而作。全诗以“独”起笔,以“少一人”收束,首尾呼应,浑然一体。王维用重阳节登高的习俗,很巧妙地写出了自己对故乡、对故乡朋友们的深沉思念。对于中国人来说,乡愁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仰,伴随着我们一生。
宋朝 · 李清照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在所有重阳词中,李清照的这首《醉花阴》是最为凄婉动人的一首。这首词别本题作“重阳”或“九日”。通过描述作者重阳节把酒赏菊的情景,烘托了一种凄凉寂寥的氛围,表达了作者思念丈夫的孤独与寂寞的心情。尤其是结尾三句“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历来广为传诵。 李清照(1084—约1155),号易安居士,南宋最杰出的女词人,被誉为“千古第一才女”。这首词是她婚后不久,丈夫赵明诚“负笈远游”时所作。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十八岁的李清照嫁给太学生赵明诚,婚后不久,丈夫便远游求学,深闺寂寞,她深深思念着远行的丈夫。崇宁二年(1103年),时届重九,人逢佳节倍思亲,便写了这首词寄给赵明诚。
关于这首词,流传着一个有趣的故事:李清照将这首《醉花阴》词寄给赵明诚。赵明诚叹赏之余,自愧弗逮,闭门谢客、忘食忘寝三日夜,写了五十首词,将李清照的词杂在自己的词中拿给友人陆德夫看。陆德夫玩味再三,说只有三句最好,正是“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薄雾弥漫,浓云笼罩,愁绪绵长,白昼似乎永远过不完。词人用“薄雾浓云”营造了一个阴沉压抑的氛围,用“愁永昼”写出度日如年的心境。这两句不是写景,是写心情。“永昼”二字极妙——不是白天真的长,而是愁绪使时间变得漫长。
瑞脑(一种香料)在兽形香炉中慢慢燃尽。香炉中的香料一点点地烧完,暗示时间的流逝,也暗示词人独坐一室的百无聊赖。
又到了重阳佳节。“又”字写出时间的流转——去年重阳也是独自一人,今年重阳依旧如此。一个“又”字,包含了多少无奈。
玉枕纱帐,半夜里凉气初次透入。重阳已是深秋,半夜的凉意不仅是身体的感受,更是心境的写照——独守空闺的孤独与凄凉。
黄昏时分在东篱(菊圃)下饮酒赏菊,菊花的幽香充满了衣袖。以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典故,写出赏菊的雅致。但陶渊明是悠然自得的,李清照却是孤独寂寞的——同样是东篱赏菊,心境却截然不同。
不要说这不会让人黯然销魂,当西风卷起帘幕,你看到的人比那菊花还要消瘦。这是全词最为惊艳的句子。“人比黄花瘦”以菊花之“瘦”喻人之“瘦”,以花之憔悴喻人之憔悴,含蓄深沉,言有尽而意无穷。李清照的高明之处在于她不直接说“我很瘦”,而是说“我比菊花还瘦”——将一个抽象的状态(瘦)通过一个具体的意象(黄花)表达出来,使读者在眼前浮现出那个在秋风中独立的女子的身影。
这首词通过描述作者重阳节把酒赏菊的情景,烘托了一种凄凉寂寥的氛围,表达了作者思念丈夫的孤独与寂寞的心情。上片咏节令,写别愁;下片写赏菊情景。全篇从天气到瑞脑金兽、玉枕纱厨、帘外菊花,词人用她愁苦的心情来看这一切,使客观环境和人物内心的情绪融和交织。尤其是结尾三句,用黄花比喻人的憔悴,以瘦暗示相思之深,含蓄深沉,言有尽而意无穷。用“瘦”字表达思念,比任何直抒胸臆的词语都更有力量。
唐朝 · 杜牧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在所有重阳诗中,杜牧的这首《九日齐山登高》是“被后世引用最多的重阳诗”。全诗最大的魅力在于“以乐景写哀情”——表面是“插花醉酒”的狂放,骨子里却是“夕阳西下”的悲凉。清代吴汝纶评此诗:“此等诗,自杜公外,盖不多见,当为小杜七律中第一。” 杜牧(803—852),字牧之,号樊川居士,晚唐最杰出的诗人之一,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这首诗作于唐武宗会昌五年(845年)重阳节,地点在安徽池州的齐山,当时杜牧42岁,任池州刺史。这一年,他的好友张祜从江苏丹阳前来拜访他。时逢重阳佳节,两位老友携手带上好酒去齐山登高望远。两人都是晚唐官场失意的“难兄难弟”。
——江水倒映着秋天的景色,大雁刚刚南飞,我携着朋友带着酒壶登上青翠的山峦。“涵”字是这一联的诗眼——江水像镜子一样“包容”了秋色,写出天光云影的澄澈,画面感极强。一个“涵”字,既写江水的清澈,也写秋光的丰盈。“客”指张祜——杜牧是刺史(官),张祜是布衣(民),但此刻他们是平等的“天涯沦落人”。
——尘世烦忧,平生难逢开口一笑;今天既然登高赏菊,就该把菊花插满头发再回去。前半句化用《庄子》的典故,直戳痛点——人生苦短,能真心笑出来的日子太少了。后半句是全诗最叛逆的动作——重阳节本应插茱萸,他却偏要插菊花,且插得满头都是。“须插满头”不是一般的插戴,而是一种近乎狂欢的姿态——既然人生难得一笑,那就索性放纵一次。这一句后来成为唐诗名句,苏轼、朱熹等许多诗人都借用过杜牧的诗意。
——只管用大醉来报答这美好的节日,不必在登高时怨恨夕阳西下。这是“强行命令自己”。“但将”与“不用”构成强烈的对比——一个是“要做”的动作,一个是“不要做”的禁止。“恨落晖”(恨夕阳)才是他真实的心情,但他偏说“不用恨”。这种“嘴硬”恰恰暴露了内心对时光流逝、功业无成的巨大恐惧——越是说不恨,越是恨得深。
——古往今来人生短暂都是这样,何必像齐景公那样在牛山独自落泪呢?这一联用了一个典故:齐景公登牛山,因怕死而哭。杜牧反用其意:“哭啥哭?”潜台词是:既然从古至今大家都得死,都失意,那咱俩这点委屈算个啥?这是用历史的虚无来稀释个人的痛苦——不是真的看开了,而是“不得不看开”。
这首诗表面是劝人喝酒插花,骨子里是“尘世难逢开口笑”的悲凉。这种“强颜欢笑”的写法,比单纯的哭诉更有力量。全诗语言情调爽利豪宕,风格健拔而又含思凄恻。缪钺在《杜牧传》中评价:“抑郁之思而以旷达出之,音节高亮。”这不是一次开心的秋游,而是两个仕途失意的中年男人在重阳节互相灌酒、强颜欢笑的自我疗愈现场。
近现代 · 毛泽东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
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
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在所有重阳诗词中,毛泽东的这首《采桑子·重阳》是独树一帜的存在。它尽脱古人悲秋窠臼,一扫衰颓萧瑟之气,以壮阔绚丽的诗境、昂扬振奋的豪情,独步诗坛。这首词是古今重阳词坛中的开宗立派之作,极尽反映了毛泽东的性格特征、旷达情怀、乐观精神和坚强意志。 这首词写于1929年10月重阳节。当时毛泽东身处逆境,大病初愈,心情复杂、百感交集。在革命最艰难的时刻,他没有沉溺于个人的失意,而是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革命事业。词中借重阳节礼赞战地风光,通篇洋溢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人生短暂,而自然界的发展变化则比较缓慢,好像不容易衰老。承认“人生易老天难老”的客观规律,却毫无感伤的气息。这与古人悲秋叹老的传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年年都有重阳,今年又是重阳,战场上的菊花格外芬芳。古人每逢重阳也往往作诗填词,大约不外花酒空愁、一片萧瑟、满怀岑寂。毛泽东却反其道而行之——重阳还是那个重阳,但因为有“战地黄花”,今年的重阳便有了不同的意义。“分外香”三字,写出革命者对战斗生活的热爱。
一年一度的秋风强劲有力,不像春光那样柔和。承认秋与春的不同,但不因此而贬低秋。
但(这秋光)却胜似春光,因为在这辽阔的江天之上,万里秋霜更能展现天地的壮美。秋的“劲”与“万里霜”的“寥廓”,正是革命者应当具有的刚健品格。词人在承认“人生易老”的同时,赞美了“战地黄花”;在肯定“不似春光”的同时,断言“胜似春光”——这是对传统悲秋主题的彻底超越。
这首词从岁岁重阳的自然现象出发,承认“人生易老天难老”的客观规律,又毫无感伤的气息。诗人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赞美了革命斗争的生活。上阕热情歌颂革命根据地红军的战斗精神,下阕以“寥廓江天万里霜”的壮阔画面收束全词。这首词不是纯写重阳节,而是借重阳节礼赞战地风光,透过写景抒发了革命豪情。在重阳诗词的传统中,这首诗“意趣横生,戛然独造”。
宋朝 · 苏轼
与客携壶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飞。
尘世难逢开口笑,年少,菊花须插满头归。
酩酊但酬佳节了,云峤,登临不用怨斜晖。
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
苏轼的这首《定风波·重阳》在词牌和内容上都与杜牧的《九日齐山登高》有渊源。苏轼与客携壶上翠微登高,在重阳佳节宴饮,他试图用酩酊大醉来酬答这美好的节日。词中“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是点睛之笔,由齐景公牛山坠泪的典故生发,将人生的短暂与宇宙的永恒并置,得出不必为衰老而悲泣的结论。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最伟大的文学家之一。这首词作于苏轼贬谪期间,与杜牧当年的处境有某种相似之处——都是仕途失意、重阳登高。苏轼化用杜牧诗意,却写出了不同于杜牧的境界。杜牧的“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是一种强颜欢笑的自我麻醉,而苏轼的“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则是一种真正的豁达。
这首词上片写重阳登高的情景——“与客携壶上翠微”。下片由“酩酊但酬佳节”的饮酒,写到“登临不用怨斜晖”的自我开解,最后以“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作结。一个“谁”字,把衰老从个人的无奈变成了人类的共同命运——既然谁都逃不过衰老,又何必为衰老而哭泣呢?这是苏轼式的豁达——不是没有悲哀,而是将个人的悲哀置于人类共同的命运之中,从而获得一种超越的力量。
唐朝 · 王勃
九月九日望乡台,他席他乡送客杯。
人情已厌南中苦,鸿雁那从北地来。
王勃的这首《蜀中九日》是唐代重阳诗中写羁旅乡愁最为深切的一首。此诗写登高旅况,“情中想情,境中构境,不求刻画,自觉深微”。 王勃(650—676),字子安,唐代诗人,“初唐四杰”之首。咸亨元年(670年)重阳节,客居西蜀的王勃与友人一起登玄武山遥望故乡。时逢重阳佳节,又是客中送客,勾起了诗人浓郁的乡愁,于是作了这首诗。这首诗写出了重阳佳节客中送客的双重孤独——不仅是自己客居他乡,还要在客居之地送别朋友,这种孤独感比独自一人更为沉重。
重阳节登上望乡台。“望乡台”三字突出了诗人乡心之切。
在他乡的宴席上为客人送别举杯。以客中送客更突出了在异乡的孤独感。
久居南方已经厌倦了这里的艰辛。直抒胸中之苦,感情强烈。
鸿雁啊,你们为什么偏偏从北方飞来呢?以鸿雁的不知南中之苦来反衬自己对北方的思念,委婉别致。
唐朝 · 李白
昨日登高罢,今朝更举觞。
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
在唐宋时代,九月十日被称为“小重阳”。李白这首《九月十日即事》从这一角度入手,说菊花在大小重阳两天内连续遇到人们的登高、宴饮,两次遭到采撷,所以有“太苦”的抱怨之言。
这首诗借菊花的遭遇,抒发了诗人对菊花的惋惜之情,实际上是借菊花联想自己遭馋而出京流放夜郎的不幸。全诗语言平淡,却寄寓深远。诗的前两句说重阳刚登高完毕,小重阳又再来饮酒赏菊;后两句感叹菊花命苦,遇到两次重阳,遭到两次采摘。李白以醉浇愁,朦胧中仿佛看到菊花也在嘲笑他这个朝廷“逐臣”,他痛苦地发问:菊花为什么要遭到“两重阳”的重创?这首诗将重阳节的菊花意象与诗人自身的遭遇融为一体,是重阳诗中独特的存在。
重阳节不仅是汉族的节日,也是许多少数民族的重要节日。在云南、贵州、广西等地的少数民族聚居区,重阳节也融入了本民族的特色。壮族在重阳节有祭祖、登高、饮菊花酒等习俗,并伴以本民族的山歌传唱。苗族、侗族等民族在重阳节期间也有登高、赏菊、对歌等传统。这些口头传唱的歌谣虽然没有被文字记录下来,却在少数民族的节日生活中代代相传,与汉族的文人诗词一道,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重阳节文化的完整图景。
重阳节诗词是中华诗歌宝库中一道独特而深邃的风景。从王维的“每逢佳节倍思亲”到重阳思亲的千古绝唱,从李清照的“人比黄花瘦”到思念的极致表达,从杜牧的“尘世难逢开口笑”到人生的苦涩慨叹,从苏轼的“古往今来谁不老”到豁达的生命智慧,从毛泽东的“战地黄花分外香”到革命者的豪情壮志——重阳节诗词记录了中国人千年来对生命的思考、对亲人的思念、对高处的向往、对光明的期待。
这些诗词中,有“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深情怀念;有“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凄美相思;有“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的人生慨叹;有“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的旷达超脱;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的壮阔豪情。重阳节诗词的意义,正在于将千年前登高望远的秋思与把酒赏菊的雅趣,传递给每一个时代的中国人。
重阳节的诗词书写,是一部中国文人精神史的文化长卷。从悲秋到赞秋,从叹老到忘老,从个人到家国——重阳诗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生境遇中,展现了中国文人面对生命有限与宇宙永恒时的不同姿态。在这些诗行里,重阳既是登高望远的辽阔,也是遍插茱萸的思念;既是菊花满头的狂欢,也是人比黄花瘦的凄婉;既是尘世难逢开口笑的悲凉,也是寥廓江天万里霜的豪情。重阳节诗词,是中国人对“登”与“菊”最深情、最长情的告白,是一代代中国人以笔墨写就的“生命哲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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