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
爆竹是春节诗词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意象之一。王安石的“爆竹声中一岁除”以最凝练的笔触,将爆竹与辞旧迎新紧紧绑定。范成大的《爆竹行》则以纪实笔法,完整再现了宋代燃放爆竹的详细过程——“截筒五尺煨以薪,节间汗流火力透,健仆取将仍疾走。当阶击地雷霆吼,一声两声百鬼惊,三声四声鬼巢倾”。赵师侠的“爆竹声中岁又除,顿回和气满寰区”则写出了爆竹声中天地回春的喜悦。爆竹在春节诗词中,既是听觉的狂欢(“雷霆吼”),也是视觉的盛宴(“碎红满地”),更是时间的宣告——旧的一年在轰鸣中结束,新的一年在轰鸣中开始。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
春节诗词以辞旧迎新为主题,王安石《元日》描绘放爆竹、饮屠苏、换桃符的热闹场景。此外还有戴叔伦“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的思乡之情、李世民“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的守岁之感。
春节古诗词中最能表现节日欢乐气氛的当属王安石的《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诗人选取放爆竹、换桃符、饮屠苏酒等典型场景,描绘了一幅民间新春画卷。戴叔伦在《除夜宿石头驿》中写道“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道出了除夕夜漂泊在外的孤寂与思乡。李世民的“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则以帝王视角写出除夕守岁的欢庆。从辛弃疾“竹爆惊春”的喧闹到毛滂“一年滴尽莲花漏”的细腻,春节诗词共同构建了一个辞旧迎新的诗意时空。
春节的起源极为古老。据《诗经·豳风·七月》记载,“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反映了周代先民在岁末以酒祝寿的习俗。《周礼·春官》中也有“正岁,年以序事”的记载。到了汉代,《四民月令》详细记载了正月“进酒降神”“子妇曾孙各上椒酒于家长,称觞举寿”的节俗活动。春节诗歌的萌芽,便孕育在这样古老的岁时传统之中。
唐代是春节诗词的第一个高峰。杜甫在《元日寄韦氏妹》中写道“近闻韦氏妹,迎在汉钟离。郎伯殊方镇,京华旧国移”,在元日佳节中寄托了对亲人的深切思念。高适的《除夜作》以“旅馆寒灯独不眠”写出了游子除夕夜的孤寂,成为后世羁旅诗中的经典。王湾的《次北固山下》虽非纯粹的春节诗,但“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联,以节令交替写新旧更替,被盛唐宰相张说题于政事堂。唐代的春节诗,既有宫廷宴饮的华美,也有民间节俗的淳朴,更不乏游子思乡的真切。
宋代是春节诗词的高峰。王安石《元日》以“爆竹声中一岁除”开篇,将春节节俗与政治抱负融为一体,成为传诵最广的春节诗。苏轼《守岁》以生动的比喻写岁月流逝与守岁之乐,全诗十六句层层递进。陆游《除夜雪》写除夕风雪中的屠苏与桃符,画面清新雅致。范成大《爆竹行》以纪实笔法完整再现了宋代燃放爆竹的全过程。
元明清时期,春节诗词在题材上更加丰富。文天祥在被囚燕京的最后一个除夕写下《除夜》,以“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写出了生命将尽而志节不屈的悲壮。明代袁凯《客中除夕》以“今夕为何夕,他乡说故乡”写出了战乱年代漂泊异乡的辛酸。清代叶燮《迎春》以“不须迎向东郊去,春在千门万户中”写出了春节的人间烟火气。黄景仁《癸巳除夕偶成》则将除夕的万家欢乐与个人的忧患意识并置,以“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写出了盛世之下的孤寂与清醒。
春节诗词中反复出现的意象,构成了一个独特的“春节意象系统”。这些意象既是春节民俗的文学表达,也是诗人情感的载体。
爆竹是春节诗词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意象之一。王安石的“爆竹声中一岁除”以最凝练的笔触,将爆竹与辞旧迎新紧紧绑定。范成大的《爆竹行》则以纪实笔法,完整再现了宋代燃放爆竹的详细过程——“截筒五尺煨以薪,节间汗流火力透,健仆取将仍疾走。当阶击地雷霆吼,一声两声百鬼惊,三声四声鬼巢倾”。赵师侠的“爆竹声中岁又除,顿回和气满寰区”则写出了爆竹声中天地回春的喜悦。爆竹在春节诗词中,既是听觉的狂欢(“雷霆吼”),也是视觉的盛宴(“碎红满地”),更是时间的宣告——旧的一年在轰鸣中结束,新的一年在轰鸣中开始。
屠苏酒是古代春节必不可少的饮品。王安石“春风送暖入屠苏”以嗅觉写春意;陆游“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写除夕夜屠苏酒尚未举起,已先写桃符;苏辙“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则写出了饮屠苏酒的次序——年少者先饮,年长者后饮。相传屠苏酒为华佗所创,有“岁旦辟疫气,不染瘟疫及伤寒”之功效。屠苏酒在春节诗词中,既是味觉的醇香(祛疫防病),也是伦理的象征(长幼有序),更是节日的标志——有屠苏酒的地方,就有春节。
桃符是春节诗词中视觉性最强的意象。王安石“总把新桃换旧符”写出了春节最核心的视觉符号。陆游“灯前小草写桃符”则写出了文人除夕夜亲笔书写桃符的雅趣。桃符最初是悬挂在门首的桃木板,上书“神荼”“郁垒”二神之名,用以驱邪避鬼。到了宋代,桃符逐渐演变为春联。桃符与春联在春节诗词中,既是门前的装饰,也是新年的宣告——“新桃换旧符”,意味着旧的一年已经翻篇,新的一年正式开始。
守岁是春节诗词中最富生活气息的意象。苏轼“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写出了除夕夜守岁的热闹与温馨。一个“强”字写尽了儿童强撑睡意的可爱。守岁的习俗至少已有1700年的历史。守岁在春节诗词中,既是时间的仪式(“一夜连双岁”),也是情感的载体(家人围坐、灯火可亲),更是人生的隐喻——守岁,守的不是时间,是团圆。
风雪与春意是春节诗词中形成鲜明对照的自然意象。陆游“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写除夕之夜的瑞雪。诗人认为这场天赐的大雪在辞旧迎新之际到来,一定是祥瑞的预兆。而王湾“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则将“日”与“春”作为新生的美好事物的象征——海日生于残夜,将驱尽黑暗;江春闯入旧年,将赶走严冬。风雪写的是旧岁的严寒,春意写的是新岁的希望——二者之间的张力,正是春节“辞旧迎新”最深刻的诗意所在。
春节诗词中数量最多、影响最广的主题,是对辞旧迎新的欢庆。王安石《元日》的“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以最凝练的笔触写出了春节最核心的节俗意象。叶燮《迎春》的“不须迎向东郊去,春在千门万户中”以高度概括的语言写新春气象。卢照邻《元日述怀》的“人歌小岁酒,花舞大唐春”将春节的欢庆与盛唐的气象融为一体。这些诗以热烈的笔触记录了春节的喜庆与热闹,是中国人对“年”最直接的欢歌。
守岁是春节诗词中别具一格的题材。苏轼《守岁》以“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的生动比喻,写出了岁月不可挽留的感慨,又以“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写出了珍惜当下的昂扬。陆游《除夜雪》的“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将除夕夜的酒香与墨香融为一体。守岁诗在春节诗词中独树一帜——它不写热闹,而写夜深;不写欢聚,而写独坐;不写迎新,而写惜旧。正是在“守”与“不守”之间,春节诗获得了超越节俗的哲思深度。
春节是团圆的节日,也因此成为思乡诗最集中的题材。高适《除夜作》的“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写出了游子除夕夜独处异乡的孤寂。袁凯《客中除夕》的“今夕为何夕,他乡说故乡”将除夕的“团圆”与客居的“漂泊”并置。白居易《客中守岁》的“守岁尊无酒,思乡泪满巾”道出了对亲人的思念。这些诗以除夕的万家团圆为背景,将羁旅之人的孤独推到了极致——越是热闹的节日,异乡人的孤独便越是刻骨。
春节诗词中最深沉的维度,是诗人在节日欢庆中的忧患意识与家国情怀。文天祥《除夜》的“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写出了生命将尽而志节不屈的悲壮。黄景仁《癸巳除夕偶成》的“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在除夕的欢腾中潜藏着对时局的深刻忧虑。杜甫《元日寄韦氏妹》在元日佳节中寄托了对亲人的思念与对时局的关切。这些诗将春节的个人感受与家国命运紧密相连,使春节诗从“写景抒情”走向了“观照历史与家国”。
诗词精选
宋朝 · 王安石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在所有春节诗词中,王安石的这首《元日》大概是最为中国人所熟悉的。这首诗写于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春节,王安石刚刚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副宰相),开始主持变法。诗人见到家家户户欢度春节、一派万象更新的景象,有感而发,通过对“新年新气象”的描写,表达了对变法的信心和对国家未来的展望。这首诗之所以流传最广,正在于它将春节的节俗(爆竹、屠苏、桃符)与一个时代的变革精神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在阵阵轰鸣的爆竹声中,旧的一年已经过去。起句紧扣题目,以爆竹声作衬托,直接点出“一岁除”。“除”是“去除”“清零”之意,一年的时光到此终结。宋代燃放爆竹已十分普遍,范成大在《爆竹行》中详细描写了将竹竿在火中烤热后击地爆炸的场景。
和暖的春风吹拂着,人们饮着新酿的屠苏酒。屠苏酒是古代春节必不可少的饮品,据传为三国时华佗所创,有祛邪防疫之功效。陆游在《除夜雪》中也写道“半盏屠苏犹未举”,可见屠苏酒在宋代春节中的重要地位。
初升的太阳照耀着千家万户。“曈曈”形容日出时光亮而温暖的样子,新年的阳光似乎也显得格外耀眼。
家家户户都把旧的桃符取下,换上新的桃符。挂桃符是悠久的年俗,用桃木板分别写上“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字,悬挂在门首,意在祈福灭祸。今天家家户户贴春联的习俗,正是从桃符演变而来。
这首诗描写新年元日热闹、欢乐和万象更新的动人景象。全诗四句,句句写实——爆竹、屠苏、曈日、桃符,每一个意象都是宋代春节的真实写照。但王安石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将节日的热闹与政治的革新融为一体。“新桃换旧符”不只是春节的习俗,也是变法的隐喻——旧的必须被新的取代,陈腐的必须被革新的替代。全诗充满欢快及积极向上的奋发精神,既是一幅宋代春节的风俗画卷,也是一篇政治革新的宣言书。
宋朝 · 苏轼
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
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
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
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
晨鸡且勿唱,更鼓畏添挝。
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
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
此诗作于宋仁宗嘉祐七年(1062年)除夕,苏轼时年二十五岁,在凤翔府任签判。这是苏轼第一次离家在外过年。年末岁尾,苏轼想起远在故乡的父亲苏洵和弟弟苏辙,思乡之情油然而生,于是写下此诗寄给弟弟,相约守岁。全诗共十六句,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六句以蛇喻岁,写岁月不可挽留;中间六句写守岁场景;最后四句是对守岁意义的升华。
“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要知道那快要过去的一年,犹如游向深壑的长蛇。蛇身上一半的鳞甲已经消失,它离去的心意谁能阻挡?就算想系住它的尾巴,虽然勤勉却也是徒劳。这个比喻相当新颖——蛇已游走了大半,任世人怎么抓也抓不住了。苏轼似乎在说:这个岁,想守也守不住。
“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晨鸡且勿唱,更鼓畏添挝。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儿童们强忍着不睡觉,相守在夜间嬉戏欢闹。一个“强”字写尽了儿童过除夕的特点——明明瞌睡,却还要勉强欢闹。人们怕晨鸡啼叫、怕更鼓响起,似乎这样就能让旧的一年多留一会儿。久坐灯下看灯花落尽,起身时北斗星已经横斜。世人看似有些“愚钝”,守着一个根本守不住的夜,但这却是对岁月最真的不舍。
“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明年难道就不会再有新年?只是怕心事又会被蹉跎。所以就让我们努力珍惜这个夜晚,少年意气还可自夸。这是全诗的升华——前面十二句用了欲扬先抑之法,这岁守不住又如何?至少我们没有辜负这良辰美景。
苏轼此诗,从“守岁”这一看似平常的除夕习俗中,写出了对时间、对生命、对少年意气的深刻感悟。前六句写岁月不可挽留,看似消极;中间六句写世人执迷守岁,看似愚钝;最后四句却峰回路转——正因为岁月留不住,才更要珍惜今夜。全诗生动风趣,耐人寻味。那一年苏轼年仅二十五岁,尚未经历后来的人生坎坷,诗中的少年意气、昂扬精神,正是青春最好的模样——“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九百多年后读来,依然让人热血沸腾。
宋朝 · 文天祥
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
末路惊风雨,穷边饱雪霜。
命随年欲尽,身与世俱忘。
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
文天祥(1236—1283),南宋末年民族英雄。此诗作于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十八年(1281年)除夕,文天祥被囚于元大都(今北京)牢狱之中。这是他一生中度过的最后一个除夕。此时他已被关押整整三年,敌人对他软硬兼施,高官厚禄不能使其屈服,牢狱苦难不能使其动摇。在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文天祥面对死亡,无所畏惧,写下了这首冲淡平和却力透纸背的诗篇。
天地之间一片空旷,时光公然地离我而去。“空落落”既写天地之空旷,也映衬出自身的孤独;“堂堂”是公然、明显之意,慨叹时光流逝之速。这十个字,写尽了天地之大与个人之微、时光之速与生命之暂。
在人生的末路上因为风雨而受惊,在偏僻的边疆饱经了冰雪寒霜。“末路”指南宋灭亡以及自己被俘。“惊风雨”指当年抗元战斗生活的疾风暴雨。“穷边”指被囚的燕京。这两句概括了诗人一生的艰难斗争。
如今生命跟这一年一样快要结束了,我和我一生的经历也会被遗忘。平淡的语言之下蕴含着深重的力量,此句流露出寂寞、悲怆的情绪,体现了诗人的不朽人格。
不再有与家人共饮屠苏酒的梦想了,独自挑灯直到深夜。“无复屠苏梦”是全诗最动人的一句——英雄也有柔情,也想在除夕夜与家人共聚一堂、共饮屠苏。但这一切都只能是梦了。“挑灯夜未央”——既然无法团圆,那就独自挑灯,坐到天明。
这一首诗,诗句冲淡、平和,没有“天地有正气”的豪迈,没有“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慷慨,只表现出大英雄欲与家人共聚一堂欢饮屠苏酒过元旦的愿望,甚至字里行间中透露出一丝寂寞、悲怆的情绪。恰恰是在丹心如铁男儿这一柔情的刹那,我们才真正读懂了文天祥——他不是没有对团圆的渴望,只是他把这份渴望深埋在“无复屠苏梦”的平静之中。全诗从大开大阖处入手,于回肠荡气中结束,其中回荡的天地落落、岁月堂堂、生命将尽、身世俱忘的磊落感情和高尚的精神状态,仍然感染和鼓舞着后世的读者。
唐朝 · 高适
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
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
高适(约704—765),字达夫,唐代著名边塞诗人。此诗写于一个除夕之夜,诗人独自羁留在千里之外的旅馆之中。除夕是万家团圆的日子,但并非所有人都能与家人团聚。高适正是这“不能团圆”的人之一,在孤独与寒冷中写下了这首动人心弦的思乡诗。
我独自在旅馆里躺着,寒冷的灯光照着我,久久难以入眠。首句点明了写作的时间和地点,也交代了诗人低沉的心境。“旅馆”二字虽平实,却是整首诗感情的源头。“寒灯”既是实写,也是心境的外化——身冷,心更冷。
是什么事情,让我这个游客的心里变得凄凉悲伤?诗人自问,答案却不言自明——正是除夕不能回家,才让游子之心转为凄然。
故乡的人今夜一定在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我。诗人不直说自己想家,却说故乡的亲人在想自己——这种“以他写我”的手法,与王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异曲同工。
我的鬓发已经变得斑白,到了明天又要增加一岁。过年对于孩子来说是最欢喜的事情,但对于成年人来说,意味着又增加了一岁、走向了衰老。
这首诗写除夕夜旅居异地的乡思客愁。全诗以“独”字为核心——“旅馆”是独处,“寒灯”是独照,“不眠”是独醒,“凄然”是独悲。在千家万户团圆的除夕夜,诗人却独处异乡,这份孤独便格外刺骨。而“故乡今夜思千里”一句,又以对方思己的方式,将思念的浓度推到了极致。全诗二十八字,无一字写团圆,却字字都在写对团圆的渴望。
唐朝 · 孟浩然
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
我年已强仕,无禄尚忧农。
桑野就耕父,荷锄随牧童。
田家占气候,共说此年丰。
孟浩然(689—740),唐代著名山水田园诗人。此诗作于开元十五年(727年)春节,诗人去长安应试。那一年孟浩然已年近四十,却仍未入仕。在这个元日佳节,诗人既感慨自己年已强仕而无禄位,又在与农夫牧童的相处中找到了恬淡的乐趣。
昨天夜里北斗星的斗柄从指向北方转而指向东方,今天早晨一年又开始了。古人认为北斗星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昨晚除夕还是寒冷的隆冬,今朝大年初一起来就已经是和煦的春天。两句通过斗柄指向的快速转换,暗点了题中的“元日”。
我已经四十岁了,虽然没有官职,但仍然担心农事。“强仕”指四十岁。诗人年已四十而未出仕,内心有无奈和伤感。
靠近在种满桑树的田野里耕作的农夫,扛着锄头和牧童一起劳作。诗人并未耽于忧伤,而是在与老农牧童的相处中找到了自己的志趣。
农家人推测今年的收成,都说这一年是丰收年。这一句反映了古代农民重视观测天象、注意气候节令与农业生产的关系。
这首诗风格恬静淡雅,语言通俗平易。全诗冲淡灵动,素朴自然。诗人从田家元日的角度,将个人的感慨(年已强仕而无禄)与田家的乐观(共说此年丰)并置——个人的得失是小的,天地四时的运行、五谷丰登的希望才是大的。这正是孟浩然田园诗的魅力所在:在看似淡然之中,蕴含了复杂而通达的人生感悟。
清朝 · 叶燮
律转鸿钧佳气同,肩摩毂击乐融融。
不须迎向东郊去,春在千门万户中。
叶燮(1627—1703),清代文学家、诗论家。此诗描绘了民间庆贺春节的盛况和迎接新春的欢悦之情。一说此诗为叶燮在扬州宝应知县任上所写,饱含了他对万千苍生的关爱。
春回人间,天气转暖,天下太平,美好的气息处处相同;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其乐融融。“肩摩毂击”形容人群和车马密集拥挤,写出了春节热闹非凡的场面。
不需要刻意到东郊去迎接春天,春天就在千家万户之中。诗人认为,春天不需要刻意去寻找,它就在每个人的心中、在每个家庭的欢乐中。
这首诗以高度概括的语言表达出新春佳节的无穷意蕴。前两句写春节的其乐融融。后两句是点睛之笔——春天在哪里?一般而言春天在郊外,但对于北方的人来说,春天的气息还没有出现。但春节不就是春天的气息吗?春节千门万户贴春联、放爆竹、阖家团圆,这就是春天。诗人抓住屋内户外的热闹盛况和人们内心的无限春意,三言两语写出了年节一派新春气象。“春在千门万户中”一句,以高度概括的语言,表达出新春佳节的无穷意蕴,令人拍手叫绝。
清朝 · 黄景仁
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
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黄景仁(1749—1783),清代诗人,黄庭坚后裔。此诗作于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除夕。此时正处于乾隆中期,表面上是“盛世”,但各种社会矛盾已开始显现。黄景仁在安徽督学朱筠幕中,除夕归家过年,有感而发。除夕之夜,瞻前顾后,不觉忧从中来,便以“偶成”命题,写下了这首抒写寂寞抑郁心情的小诗。
除夕之夜,千家万户,其乐融融,笑声不断,在此之中,不觉时间流逝。这一句极力渲染了除夕夜千家万户的欢快气氛。
忧患却暗暗地从世外传来。在“千家笑语”的欢腾之中,诗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潜藏的忧患。虽然当时是所谓的“盛世”,但一些社会现象已经表现出了衰败的景象。
诗人自己独自站立在市桥上,没有人认识他。在万家欢庆的除夕夜,诗人却独自站立,无人理解。
把一颗星星当作月亮看了很久。这是全诗最动人的意象——别人都在热闹中,诗人却在孤独中;别人看的是万家灯火,诗人看的是一颗孤星。这颗“如月”的孤星,既是诗人孤独心境的写照,也是诗人清醒忧思的象征。
这首诗以“千家笑语”的乐景,反衬诗人内心的孤寂与忧患。除夕之夜,万家灯火,笑语喧腾,诗人内心却是积郁难排。在别人都在享受“盛世”的欢乐时,诗人却在“悄立市桥”,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凝视着这个时代。“一星如月看多时”——不是天上没有月亮,而是诗人只看到了一颗孤星。这颗孤星,是诗人自己的孤独,也是诗人对时代的警觉。全诗在极热闹的背景中写出了极深沉的忧思,是春节诗词中最为独特的一类——它不写团圆,不写喜庆,却以“忧患”二字,为一个时代留下了意味深长的注脚。
春节诗词是中华诗歌宝库中最为绚烂的篇章之一。从王安石的“爆竹声中一岁除”对辞旧迎新的欢庆,到苏轼的“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对守岁温情的书写;从文天祥的“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对生命将尽的悲壮,到孟浩然的“田家占气候,共说此年丰”对田园恬淡的向往;从高适的“旅馆寒灯独不眠”对游子思乡的感怀,到黄景仁的“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对盛世忧思的清醒——春节诗词记录了中国人千年来对“年”的万千情感。
这些诗词中,有爆竹的轰鸣——“爆竹声中一岁除”;有屠苏的醇香——“春风送暖入屠苏”;有桃符的新墨——“总把新桃换旧符”;有守岁的烛光——“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有思乡的泪痕——“旅馆寒灯独不眠”;有忧患的清醒——“忧患潜从物外知”。春节诗词的意义,正在于将千年前的爆竹声与屠苏香、团圆夜与思乡情,传递给每一个时代的中国人。
从王安石到苏轼,从文天祥到黄景仁,春节诗词的重心不断展开:王安石突出辞旧迎新的欢庆,苏轼展现守岁惜时的温情,文天祥写出生命尽头的刚毅,黄景仁则捕捉盛世之下的忧思。四者合读,恰能看见春节文化的多层结构。第一层是节俗欢庆的热闹,第二层是家人团圆的温情,第三层是时光流逝的感慨,第四层是家国天下的忧思。千古流传的春节诗作,俨然一部书写中国人精神世界的文化长卷。在这些诗行里,春节既是爆竹声中的辞旧迎新,也是屠苏酒里的阖家团圆;既是守岁烛光下的温情脉脉,也是孤星如月下的深沉忧思。而那一句“总把新桃换旧符”的欢快与昂扬,又让春节的辞旧迎新不止于时间的更替,而升华为对革新的永恒渴望。春节诗词,是中国人对“家”与“国”最深情、最长情的文学告白,是一代代中国人以笔墨写就的“年味记忆录”。
—-
[Language: en]
墨客留言
来自世界各地的历法与传统文化爱好者,共此一轮明月。
登录或注册后即可参与讨论。首次使用联合账号登录时,将自动为你建立评论账户。
此处暂无评论
分享你的想法,与世界读者一起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