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起源

元宵节在漫长的历史中拥有多个名称，每一个名称都折射出不同时代、不同文化对这一节日的理解与塑造。

在早期节庆形成过程之时，正月十五只称“正月十五日”“正月半”或“月望”。“望日”即月圆之日，是古人最早能够直观认知的天文现象——与需要推算的朔日不同，望日一目了然，因此望日作为时间的起点，是相当自然的事。

隋朝以后，正月十五被称为“元夕”或“元夜”。“元”即正月，“夕”与“夜”皆指夜晚，强调这一节日在夜晚举行的特征。唐代初期，受道教文化的影响，正月十五又被称为“上元”，这一名称直接源自道教的“三元”信仰体系。唐末才开始偶尔出现“元宵”的称谓——所谓“元宵”，原意为“上元节的晚上”，因正月十五“上元节”的主要活动是晚上的赏灯、吃汤圆，后来节日名称逐渐演化为“元宵节”。

宋代以后，元宵节又被称为“灯夕”，突出了灯在这一节日中的核心地位。从“月望”到“元夕”到“上元”到“元宵”再到“灯夕”——名称的每一次演变，都叠加了一层新的文化意蕴，使元宵节成为一个融天文历法、道教信仰、佛教文化、民间娱乐于一体的综合性节日。

元宵节定在正月十五，最直接的原因便是这一天是农历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这一看似简单的日期选择，实则蕴含着中国古代天文历法的深刻智慧。

古人在对日月的长期观察中，很早就发现了月亮圆缺的时间规律，感受到月亮盈亏的变化对自然物候与人生命节律的影响。因此，古人以月亮的变化作为记时的历法依据，形成了影响深远的太阴历历法体系。在太阴历中，望日（月圆之时）的确定早于朔日——朔日需要推算，望日却一目了然，因此望日作为时间的起点，是相当自然的事。

中国自有历史记载以来一直使用阴阳历，将回归年与朔望月两个不同的时间周期加以协调，使人们的时间生活既符合月度变化，又合乎四季流转的节律。在阴阳历中，朔日成为岁月时间的起点，望日的地位虽然下降，但望日曾为岁首的民俗影响依然存在。

正月望日地位的凸显，是在汉代中期以后。汉武帝《太初历》的颁行，为元宵节地位的奠定提供了契机。《太初历》采用夏历建寅的方式，将正月定为一年之首月，正月一日为元正，正月十五日晚上升起的便是新年的第一轮圆月——这就是“元夕”的意义。元夕处在新岁之首，其地位因此超过了一般的望日。

道教的“三元”节以正月十五日、七月十五日、十月十五日三个望日为节期，虽然表述的是道教的时间体系，但并非任意的杜撰，而是对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时间体系的改造与借鉴。这一节期的选择，恰恰印证了望日在古代时间体系中的重要地位。

元宵节的起源并非单一，而是多种文化源头在漫长历史中逐步融合的结果。这些源头包括上古时期的星祭与燎祭传统、先秦楚人的太一神祭祀、汉武帝甘泉宫的通宵祀典、道教的“三元”信仰体系、东汉明帝的“燃灯表佛”诏令，以及民间流传的“平吕”与“元宵姑娘”等传说。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而来，共同构成了元宵节的起源基础。

上古星祭与燎祭传统

在太一神祭祀、道教“三元”说和佛教燃灯说之前，元宵节的源头其实可以追溯得更远——上古时期的星祭与燎祭传统。

元宵节的起源，最早大概与古代先民的星祭有关。古人以燃灯的方式祭星，祈求以北极星（太一星）为代表的星辰的护佑。祈愿不外两方面：人的自身生产——生育；人的物质生产——农桑。这两种祈愿，正是农耕社会最核心的生存关切。

有学者认为，元宵灯俗起源于古代祭天仪式。祭天是天神崇拜的表现形式，早在远古时代，中华先民的天神崇拜观念就已出现。还有学者提出，元宵节起源于先秦“庭燎祀天”仪式，元宵花灯即由庭燎祀天的柴火演化而来。庭燎是古代在庭院中燃薪照明以祭祀天神的仪式，其核心元素——火光与祭祀——在后世的元宵灯火中得以延续。另外也有观点认为元宵节起源自上古时期的“燎祭”，即用火烧燎田野以驱除虫兽、祈求丰收的仪式。

元宵节最早可追溯至先秦时期楚人的习俗。楚国人要在正月十五这一天祭祀他们心目中主宰宇宙一切的神——“太一神”。作为楚人的后裔，汉文帝正式下令将祭祀“太一神”的正月十五命名为元宵节。这一脉络将元宵节的源头从汉代一直上溯到了先秦的楚文化。

元宵节源于民间开灯祈福古俗，其节庆形式是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逐渐演变的。“正月十五”象征着冬天过去、春天到来的一天，这一天，农民先会向苍天祭月祈福，祈求一年风调雨顺、农作物丰收。这种对天地神灵的感恩与对丰收的祈盼，正是元宵节最古老的文化基因。

太一神祭祀

在元宵节的诸多起源说法中，“太一神祭祀起源说”是最具影响力的一种。

太一，又称“泰一”“太乙”，是天神中最尊贵者，其地位在五帝之上。屈原在《九歌·东皇泰一》中，已经记载了当时民间祭祀太一神的风俗。太一掌管着九条龙，拥有掌控人间福祸之事的能力，包括旱灾水涝、饥荒瘟疫。古代中国作为一个农业大国，为了国泰民安，自然十分信奉太一神。相传从秦始皇开始，每年都会举办盛大的仪式向太一神祈求风调雨顺、健康长寿。

汉武帝“尤敬鬼神之祀”。据《汉书·郊祀志》记载，亳人谬忌奏请祭祀泰一神，说“天神贵者泰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东南郊”。汉武帝于是令太祝在长安城东南郊立其祠，常年奉祀。后于元狩三年，“又做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泰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汉武帝对太一的奉祀十分隆重，其奉祀之时恰在上元，从黄昏时开始，至翌日天明结束。

据《史记·乐书》记载：“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泰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汉书·礼乐志》亦载：“至武帝定郊祀之礼，祠太一于甘泉，就乾位也”；“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圆丘，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昏祠至明。”司马迁在《史记·乐书》中也有相同的记载。

唐代欧阳询在《艺文类聚·岁时》中记载：“《史记》曰：‘汉家以望日祀太一，从昏时到明。’今夜游观灯，是其遗迹。”唐徐坚《初学记》和北宋李昉《太平御览》中均有类似记载，将汉代正月十五通宵祭祀太一的活动，视为后世元宵夜游观灯的源头。宋洪迈在《上元张灯》一文中也说：“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今人正月望日夜游观灯是其遗事。”

元宵节起源于汉时甘泉宫太一神祭祀，淳化作为汉甘泉宫所在地，被认为是元宵节的发源地。从节期来看，祭祀太一的时间是正月上辛日——这是正月上旬的一个吉日，在不同年份分散在初一至初十中的任一天。虽然祭祀太一的日子并非正月十五，但通宵燃灯、达旦不休的仪式形式，为后世元宵节的灯火传统提供了直接的范本。

道教“三元”说

道教为元宵节提供了另一套完整的意义阐释体系——“三元”信仰。

道教创立了天、地、水（或人）“三官”说。道教曾把一年中的正月十五称为上元节，七月十五为中元节，十月十五为下元节，合称“三元”。道教崇奉天官、地官、水官，认为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并以三元配三官——上元天官正月十五日生，中元地官七月十五日生，下元水官十月十五日生。主管上、中、下三元的分别为天、地、人三官，天官喜乐，故上元节要燃灯。

上元节的由来，《岁时杂记》记载说，这是因循道教的陈规。《岁时广记》卷十引吕原明《岁时杂记》记载：“道家常以正月十五为上元。”再据《梁元帝旨要》载：“上元为天官赐福之辰。”这里说的天官，即天庭安排的使者，下界至人间查访、赐福。

人间为了迎接天官，家家户户都会在那一天燃灯为天神指路，此后便成为一种习俗。元宵燃灯的习俗正源于道教的“三元说”，上元含有“新的一年第一次月圆之夜”的意思。上元节的名称因道教信仰而确立，而元宵的名称则因节日的核心活动——夜晚的灯火与美食——而逐渐演化为“元宵节”。道教徒以“上元天官赐福”来解释元宵节的由来，使元宵节成为以道教活动为中心的节日。

佛教燃灯说

佛教的传入为元宵节注入了另一重要文化元素——燃灯敬佛的宗教传统。

东汉明帝时期，佛教传入中国。明帝提倡佛教，听说佛教有正月十五日僧人观佛舍利、点灯敬佛的做法，就命令这一天夜晚在皇宫和寺庙里点灯敬佛，令士族庶民都挂灯，由此形成了元宵赏灯的传统。《西域记》称印度摩揭陁国正月十五日会聚僧众，“观佛舍利放光雨花”。汉明帝为了表彰佛法，下令正月十五日夜在宫廷和寺院“燃灯表佛”。《岁时广记》卷十引《僧史略·汉法本传》云：“西域十二月三十日，乃中国正月之望，谓之大神农变月。汉明帝令烧灯，以表佛法大明。”

在佛教的教义中，灯是智慧和光明的象征。燃灯供佛的仪式随着佛教东传而进入中国，恰好与正月十五这一时间节点相遇，为元宵灯火注入了新的宗教意涵。虽然后来佛教燃灯敬佛的宗教色彩逐渐淡化，但“燃灯表佛”的习俗为元宵节留下了张灯的习俗，由此增加了元宵的意蕴。

佛教文化的影响与道教文化的加入，使正月十五夜燃灯的习俗逐渐在中国扩展开来，六朝隋唐时期正月望夜的灯火愈烧愈旺。此后，元宵节经历了由宫廷到民间、由中原到全国的发展过程。

民间传说

除了上述几种具有明确文献依据的起源说之外，民间还流传着多个关于元宵节起源的传说。这些传说虽未必符合历史事实，却以生动的故事诠释了节日的文化内涵。

#### “平吕”传说

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认为，元宵节是汉文帝时为纪念“平吕”而设。汉高祖刘邦死后，吕后之子刘盈登基为汉惠帝。惠帝生性懦弱，大权落在吕后手中。吕后独揽朝政，把刘氏天下变成了吕氏天下，朝中老臣和刘氏宗室深感愤慨。吕后病死后，诸吕惶惶不安，害怕遭到伤害和排挤，于是在上将军吕禄家中秘密集合，共谋作乱之事。齐王刘襄与开国老臣周勃、陈平等人设计解除了吕禄的兵权，“诸吕之乱”被彻底平定。汉文帝便将平息“诸吕之乱”的正月十五定为与民同乐日，京城里家家张灯结彩，以示庆祝。戡平诸吕虽确有史实，但汉文帝将正月十五定为元宵节的说法却查无实据，只能算是传说而已。

#### “元宵姑娘”传说

另一个流传甚广的传说与吃元宵的习俗有关。相传汉武帝有个宠臣名叫东方朔，他善良又风趣。有一年冬天，下了几天大雪，东方朔到御花园给武帝折梅花，刚进园门，发现有个宫女泪流满面准备投井。东方朔将她救下，问明原委。原来这个宫女名叫元宵，进宫后与家人分离已久，每到腊尽春来时节，更加思念亲人，觉得不能在父母跟前尽孝，不如一死了之。东方朔表示一定设法让她和家人团聚，随后在长安街上摆了一个占卜摊，不少人都抽到了“正月十六火焚身”的签语，消息很快传到汉武帝耳中。

东方朔对汉武帝谎称，火神奉玉帝之命于正月十五火烧长安，要逃过此劫，唯一的办法是让宫中的“元宵姑娘”在正月十五这天做很多火神爱吃的汤圆，并由全体臣民张灯供奉。武帝准奏，于是元宵姑娘得以出宫做汤圆，长安城张灯结彩、燃放烟火。元宵姑娘的家人进城观灯时，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亲人。此后，便形成了正月十五吃汤圆、赏花灯的习俗。

元宵节的起源之所以众说纷纭，根本原因在于它是一个多源融合的文化产物。从上古的星祭与燎祭，到先秦的太一祭祀；从汉武帝甘泉宫的太一祀典，到东汉明帝的“燃灯表佛”；从道教的“三元”信仰，到民间的火把驱虫——元宵节像一条不断汇入支流的江河，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吸纳了不同来源的文化元素。

如果从上古的星祭和燎祭算起，元宵节的源头已有数千年之久。如果从汉武帝甘泉宫祭祀太一算起，已有两千多年。如果从东汉明帝“燃灯表佛”算起，也有一千九百余年。如果从唐代元宵节作为民俗节日的完全定型算起，则有一千三百余年。

在四时八节中，元宵具有独特的文化品性——它虽然没有依傍具体的节气点，却在节日体系中的地位格外突出。元宵节俗的真正动力，是因为她处在新的时间点上——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人们充分利用这一特殊的时间阶段来表达自己的生活愿望。望日曾为岁首的民俗影响依然存在。

元宵的民俗与除夕相对应：除夕夜是关门团年，在新旧时间转换的过程中，人们暂时中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处于静止状态；元宵夜与之相对，人们以喧闹的户外游戏打破这份沉寂。一静一动，一内一外，构成了春节从除夕到元宵的完整节律。除夕是“守”与“藏”，元宵是“闹”与“放”。正因如此，元宵节才被称为“闹元宵”——在灯火与喧腾中，人们完成了从旧岁到新岁的最终过渡，以最热烈的方式迎接春天的全面到来。

从“正月十五”到“元夕”，从“上元”到“元宵”，从“灯节”到“中国情人节”——名称的每一次变化、文化的每一次叠加，都使元宵节的内涵更加丰富而多元。元宵节在形成与发展过程中，融汇了多方面的文化和习俗。正是这种开放包容、兼容并蓄的文化品格，使元宵节穿越数千年的时光，依然灯火璀璨、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