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
灯火是元宵节诗词中最为核心的意象。火树银花、星如雨、万灯明——元宵节的灯火,不仅是照明之物,更是一场超越自然的视觉奇观。苏味道的“火树银花合”以“火树银花”四字定义了元宵灯火的审美标准;辛弃疾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以春风吹开千树花的奇幻想象写灯火之盛;张祜的“千门开锁万灯明”以千家万户同时点灯的宏大场面写全民参与。灯火是元宵节诗词的灵魂——“火树银花不夜天”所描绘的,正是这个节日独有的“光的狂欢”。
「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
元宵诗词以灯火盛景与人间欢聚为主题。苏味道“火树银花合”写尽长安灯夜辉煌;辛弃疾“东风夜放花千树”描绘满城灯火如星雨;欧阳修“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则写元宵中的浪漫爱情。
元宵节是古代诗词中极富画面感的节日。唐代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写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描绘了上元夜京城大放花灯、城门不锁的盛况。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将元宵夜花灯灿烂、歌舞喧腾的场景写得气势恢宏。欧阳修《生查子·元夕》“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独辟蹊径,以女孩的口吻抒写元宵佳节的恋情。唐寅《元宵》“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句,道出了这一夜灯月相映、人间欢畅的珍贵。
元宵节的起源可以追溯至汉代。汉文帝将正月十五定为元宵节,汉武帝时祭祀“太一神”的活动也定在这一天。到了隋唐时期,元宵节成为盛大的文化节,不仅时间由汉代的一日延长为三日,而且规模更大,形式、内容更丰富。唐人刘肃的笔记小说集《大唐新语》载:“京城正月望日盛饰灯影之会,金吾弛禁,特许夜行。贵族戚属及下隶工贾,无不夜游。车马喧阗,人不得顾”,热闹之景可见一斑。
唐代是元宵节诗词的第一个高峰。元宵灯会的恢弘气象,为唐诗提供了绝佳的创作素材。诗人以“火树银花”“星桥铁锁”等意象,将长安元宵夜“端门灯火”的盛况化为永恒的文字。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在“正月十五夜诗歌比赛”中夺魁,被誉为描绘大唐元宵节最美的图画。崔液的《上元夜》六首、卢照邻的《十五夜观灯》、张祜的《正月十五夜灯》等,都是唐代元宵诗中的名篇。
到了宋代,元宵节的规模气势更甚,以致“游人已集御街,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喧杂十余里”(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词的兴起为元宵节题材增添了新的艺术表现形式,元宵词在宋代达到了鼎盛。
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被誉为“千古元夕第一词”,以雄健之笔写婉约之词,在极致的繁华中写出极致的孤独。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则将元宵节与爱情主题相结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成为千古名句。李清照的《永遇乐·落日熔金》以元宵佳节为背景,抒发了深沉的盛衰之感和身世之悲。苏轼的《蝶恋花·密州上元》以杭州与密州两地上元节的不同景象作对比,流露出对往昔的思念与现实的寂寞。
元明清时期的元宵节诗词,既有对传统的继承,也有新的拓展。明代元宵节放假十天,官民同欢,举国同庆。唐寅的《元宵》以通俗晓畅的语言描绘了元宵节的欢乐景象,“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道出了灯月交辉对于元宵节的核心意义。清代符曾的《上元竹枝词》等作品,延续了元宵诗词的创作传统。
元宵节诗词中反复出现的意象,构成了一个独特的“元宵意象系统”。这些意象既是元宵民俗的文学表达,也是诗人情感的载体。
灯火是元宵节诗词中最为核心的意象。火树银花、星如雨、万灯明——元宵节的灯火,不仅是照明之物,更是一场超越自然的视觉奇观。苏味道的“火树银花合”以“火树银花”四字定义了元宵灯火的审美标准;辛弃疾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以春风吹开千树花的奇幻想象写灯火之盛;张祜的“千门开锁万灯明”以千家万户同时点灯的宏大场面写全民参与。灯火是元宵节诗词的灵魂——“火树银花不夜天”所描绘的,正是这个节日独有的“光的狂欢”。
元宵节是新年第一个月圆之夜,明月是元宵节诗词中不可或缺的意象。苏味道的“明月逐人来”写月光追随着人潮;欧阳修的“月上柳梢头”写月升之景与人约之情;崔液的“谁家见月能闲坐”写月对人的召唤;唐寅的“有月无灯不算春”则强调了灯与月的互补。元宵节的月,是历代文人描写之点。天上的圆月与地上的圆宵(汤圆),共同构成了“圆”的文化意象——团圆、圆满、完美。
“一夜鱼龙舞”是辛弃疾词中描绘元宵夜百戏表演的经典意象。鱼龙舞即舞动鱼形、龙形的花灯,如同鱼龙闹海一般。唐代元宵节的“百戏”表演,是节日狂欢的重要组成部分。张祜的“三百内人连袖舞”与辛弃疾的“一夜鱼龙舞”,共同展现了元宵夜歌舞升平的景象。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元宵节诗词中最浪漫的意象组合。柳梢是空间——柳树是春天的信使,柳梢初绿预示着春的到来;黄昏是时间——天将黑未黑,万物朦胧,最适合情人相约。这一意象组合不仅被后世反复引用,更塑造了元宵节“中国情人节”的文化定位。
元宵节是古代少有的“全民狂欢”节日,元宵诗词中数量最多的是对节日盛况的直接描绘。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正面描写了长安元宵灯火辉煌、万民同欢的盛况;崔液的《上元夜》写出了“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的全民参与;张祜的《正月十五夜灯》以“千门开锁万灯明”写千家万户倾巢而出;卢照邻的《十五夜观灯》以“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写灯火的壮观与绵延。这些诗以元宵节为背景,展现了大唐盛世的恢弘气象与宋代都市的繁华风貌。
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将元宵节与爱情主题完美结合,使元宵节成为“中国情人节”的文化源头。正月十五,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可以自由结伴出游赏灯,这给“人约黄昏后”提供了可能。这首词以元宵节为背景,写去年与今年的对比,在灯月依旧的背景下写出“不见去年人”的悲伤。元宵节的灯火与月光,从此成为爱情故事的见证。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同样以元宵节为背景,在“众里寻他千百度”的热闹中,写出“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
李清照的《永遇乐·落日熔金》以元宵佳节为背景,在今昔对比中抒发了深沉的盛衰之感和身世之悲。汴京的繁盛与临安的凄凉,少女的娇艳与老妇的憔悴——“中州盛日”与“如今憔悴”形成了巨大的情感落差。苏轼的《蝶恋花·密州上元》同样采用对比手法,以杭州的繁华反衬密州的寂寞。白居易的《长安正月十五日》写“明月春风三五夜,万人行乐一人愁”,在万人狂欢中写出了个人的孤独。李商隐的《正月十五闻京师有灯恨不得观》表达因病(或因故)不能赴京观灯的遗憾之情。这些诗词以元宵节的欢乐为底色,写出了更深沉的人生感慨。
苏轼的《上元过祥符僧可久房萧然无灯火》是一首独特的元宵诗。诗中描写了僧房在元宵夜的清冷景象,通过门外歌舞喧闹与室内清静无灯的对比,表达了作者的禅思感悟。“门前歌舞斗分朋”写门外元宵灯会的热闹;“一室清风冷欲冰”写僧房的清冷寂静。“不把琉璃闲照佛,始知无尽本无灯”化用《维摩诘经》中“无尽灯”的典故。全诗以苏轼上元访僧的经历为切入点,通过场景对比和佛典化用,将节日的喧闹体验升华为禅理感悟。在元宵这个全民狂欢的节日里,苏轼却走进无灯的僧房,写出了一首静如止水的诗——热闹是别人的,清净是自己的。
诗词精选
唐朝 · 苏味道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苏味道(约648—705),唐代政治家、诗人,赵州栾城(今河北栾城)人,官至宰相。他与杜审言、崔融、李峤并称“文章四友”。此诗作于武则天神龙年间(705年)的元宵夜。据唐代刘肃《大唐新语》记载,当时长安城举办盛大的元宵灯会,朝廷组织了一场“正月十五夜诗歌比赛”,有二百多个诗人参加,同时赋诗。苏味道这首诗,便和其他两首一起,成为夺魁之作。
神龙年间的元宵节,大唐建国已近六十年,国力鼎盛。那时没有国庆节,元宵节就像是国庆节一样。为了庆祝和享受这一节日,万民欢腾,盛况空前。一切能想到的庆祝方式都想到了,包括灯光秀,包括放松首都的戒严。苏味道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下了这首千古名篇。
“火树银花”形容灯光和焰火绚烂辉煌,如同树木开满银花,这一组合后来成为形容灯火辉煌的经典成语。“合”字表明四面八方的灯火已汇合成一望无际的海洋。“星桥”指长安城外的桥梁,“铁锁开”指宵禁解除,城门桥梁的铁锁全部打开,一切交通管制都取消了。这一联从宏观的灯光与城门两个角度,勾勒出元宵夜灯火通明、万民同欢的盛况。
因为人潮汹涌,暗中扬起的尘土在马蹄下翻滚;月光随着人流,一波一波地照耀着。“暗尘随马去”写车马之盛,“明月逐人来”写月光之明。人看灯,灯照人,月随人——三者交相辉映。这一联是诗中的佳句,动态感极强。
游伎(歌女舞女)个个如李花般艳丽。《秾李》和《落梅》都是当时的乐曲名。“秾李”出自《诗经·召南·何彼秾矣》“何彼秾矣,华如桃李”,形容女子容貌艳丽。歌女们一边走,一边唱着《梅花落》优雅的曲调。这一联写人——游伎的艳丽与行歌的婉转,将元宵夜的人情之美与音律之美融为一体。
金吾卫是掌管京城戒备的官员,他们取消了京城的夜禁。“玉漏”是古代的计时器。诗人听到玉漏滴答作响,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他恳请时间放慢脚步,不要催促这美好的夜晚结束。这一联将节日的狂欢推向高潮——大家载歌载舞,尽情享受这美好的夜晚。
在写元宵节的唐诗中,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可能不是最有个性的一首,但却是最全面、最正面描写元宵盛况的一首。很多写元宵节的诗词是“侧面”写元宵节的——以元宵节为“由头”,写自己在节日中的感受。而苏味道的这首诗,不仅写得早,而且从开始到结束都是“正面”描写。其价值之一,便是留下了大唐元宵节最美的图画。
首句“火树银花合”,不用解释,仅从生发于此的后代同类描写“火树银花不夜天”之类就可以知道,它一出现就把读者的眼睛和魂魄震慑住了。写灯火,“火树银花”是最佳的四字组合,没有之一。全诗用词精准、对仗工整,构思巧妙、层次清晰、意象鲜明,生动再现了古代洛阳元宵夜“端门灯火”的盛况,好似一幅迷人的节日风情画。通篇没有一句个人抒情,但尾联的“玉漏莫相催”一句,已将诗人对良辰美景的留恋倾泻无余——这是盛唐诗人特有的自信与从容。
宋朝 · 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南宋最伟大的词人之一。他一生力主抗金,但壮志未酬,晚年退隐。这首《青玉案·元夕》是其代表作之一,被誉为“千古元夕第一词”。所有写元宵节的古典诗词中,辛弃疾的这首被认为是写得最好的,没有之一。著名红学家周汝昌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写上元灯节的词,不计其数,稼轩的这一首,却谁也不能视为可有可无,即此亦可谓豪杰了。”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时间已不可考,一般认为是辛弃疾南渡之后所作。南宋的半壁江山与北宋的繁华形成对比,词人在热闹的元宵节中感受到的不仅是节日的欢乐,更有深沉的故国之思与人生之慨。梁启超谓此词“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认为此词有寄托,可谓知音。
起首三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以雄健之笔写元宵灯火。那料峭的春风,一夜之间催开了璀璨的灯光焰火,光影憧憧之中,焰火盛放,仿若群星从天而降,陨落如雨。此处套用岑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意境。“花千树”指花灯之多如千树开花,“星如雨”指满天的烟花。蒙曼老师曾在《中国诗词大会》节目中盛赞这是最美的一句讲元宵灯火的词。
“宝马雕车香满路”——宝马雕车,极言车马之华贵;香满路,写游人之众多与香气之浓郁。这一句将视野转向灯市那万人空巷的热闹场面。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凤箫是排箫的美称,玉壶指月亮。鼓乐之声、月色流转、鱼龙花灯之舞,三个意象交织。车、鼓乐、焰火、花灯、月色,交织成一幅色彩斑斓的赏灯画卷。一个“一夜”写尽狂欢之持久,通宵达旦,乐此不疲。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蛾儿、雪柳、黄金缕,均指妇女头上佩戴之饰物。词人以细腻之笔,勾勒出游女如织的景象。“笑语”极状游女之开心愉悦,“盈盈”暗示游女的身段轻盈袅娜,“暗香”既指美女本身,也指美女轻盈掠过时残留的香气。寥寥数字将游女之顾盼轻盈,刻画得惟妙惟肖。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全词的点睛之笔。在浓墨重彩地铺叙出元宵节盛况后,词人陡然一转,全盘托出其为何在灯市徜徉追寻的秘密。他之所以在灯市流连,并非贪恋佳节的繁华,暗香的浮动,而是在苦苦寻觅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人”。她在哪里?当词人蓦然回首时,惊喜地发现她在灯火即将凋零散尽的地方。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列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的第三种境界。此词之卓绝高妙,主要体现在三处:
一是以雄健之笔写婉约之词,其格调清丽净洁、含蓄隽永,极大地丰富了词的审美格调。二是以繁华之笔写内心之哀恸,外表的繁华喧嚣,反衬出内心的凄凉痛楚。写元宵节之盛况佳绝,实乃词人之障眼法,其内心境况,不过是“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三是以热闹为背景写出极致的孤独——他不在灯火最盛处,而在灯火阑珊处。那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位置,更是一种人生态度。从开头“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绚烂,到结尾“灯火阑珊处”的清冷,整首词完成了一次从热闹到安静的情感弧线。热闹是别人的,安静才是自己的。
宋朝 · 欧阳修(一说朱淑真)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首《生查子·元夕》是元宵节诗词中最为婉约动人的一首。关于作者,历来存在争议——传统上将其归于欧阳修名下,但也有学者认为是南宋女词人朱淑真所作。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考证此词见于《欧阳文忠公集》。无论作者是谁,这首词都以极其简洁的语言写出了物是人非的深沉感慨。
景祐三年(1036)欧阳修怀念其第二任妻子杨氏而作此词。词的上片写去年元夜情事,下片写今年元夜相思之苦。
全词的艺术构思近似于唐人崔护《题都城南庄》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但欧阳修(或朱淑真)的语言更见回环错综之美,也更具民歌风味。
上片追忆去年元夜的欢会。“花市灯如昼”,极写元宵灯火辉煌。下片抒写今年元夜重临故地,不见伊人的感伤。作者没有正面涉笔他们相会前的心驰神往,见面后的欢声笑语以及分手时的意乱情迷,而仅用一句“人约黄昏后”提示,深得艺术三昧。
这首词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的“不变”与“变”——月与灯“依旧”,说明时间在自然面前是静止的;而“不见去年人”的变故,说明人事在自然面前却是易变的。元宵节诗词汗牛充栋,不是写灯市的热闹,就是写游人的嬉闹,而这首词独辟蹊径,以一个女子(或男子)的独白,细腻地抒写元宵佳节的恋情。它将元宵节从“全民的狂欢”拉回到了“个人的悲欢”,使节日的灯火与月光成为了爱情故事的背景与见证。
宋朝 · 李清照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李清照(1084—约1155),号易安居士,南宋最杰出的女词人。此词是她晚年流寓临安(今杭州)时所作。靖康之变后,北宋灭亡,李清照经历了国破、家亡、夫死的一系列打击,南渡后几经人生风雨和无尽的磨难坎坷。又逢元宵佳节,更有无限的愁绪和忧虑,所以写下了这首著名的元宵词。词中虽写元夕,却一反常调,以今昔元宵佳节的不同情景作对比,抒发了深沉的盛衰之感和身世之悲。
起首三句“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落日的颜色好像熔化的黄金,暮云像碧玉一样聚合。这两句对仗工整,辞采鲜丽。但紧接着“人在何处”却宕开去,是一声充满迷惘与痛苦的长叹。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新生的柳叶被烟霭笼罩,《梅花落》的笛曲中传出幽怨的曲调。词人不直说梅花已谢而说“吹梅笛怨”,借以抒写自己怀念旧都的哀思。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在这天气融和的元宵佳节,谁又能料定不会出现风雨呢。这是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之后的警觉——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风雨随时可能到来。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那些酒友诗朋驾着华丽的车马前来召集相约,我只能以婉言推辞了,因为我心中愁烦焦躁。不是不爱热闹,而是热闹会让她更加痛苦。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回想汴京繁盛的岁月,身在闺中的我特别看重这正月十五。中州指北宋汴京。“偏重三五”点出当年对元宵节的格外珍视。
“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当年在汴京过元宵节时,戴着以翡翠珠子镶嵌的帽子,别着用金色的绢制成的头饰,打扮得整整齐齐,娇艳亮丽。这是对往昔繁华的具体再现——那种争奇斗艳、精心妆扮的青春岁月。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如今容颜憔悴,头发蓬乱也无心梳理,更怕在夜间出去。往昔的繁盛华彩早已成为不可追寻的幻梦。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不如从帘儿的底下,听一听别人的欢声笑语。一方面是对由元宵胜景所触动的今昔盛衰发出的慨叹;另一方面却又怀恋着往昔的元宵盛况,并在观赏今夕的繁华中重温旧梦。在隔帘笑语声中聊温旧梦,这是何等的悲凉。 这首词采用对比手法,写了北宋京城汴京和南宋京城临安元宵节的情景,借以抒发自己的故国之思。上片写元宵佳节寓居异乡的悲凉心情,着重对比客观现实的欢快和她主观心情的凄凉。下片“中州盛日”由写今转为忆昔。词的妙处在于“帘儿底下,听人笑语”的结尾——她并非真的拒绝热闹,而是无法融入热闹;她并非真的心如止水,而是不敢触碰往昔的记忆。隔着一道帘子听笑语,这道帘子隔开的是两个世界、两重人生。词人将个人的身世之悲置于元宵佳节全民欢庆的背景之下,以乐景写哀,以盛景写衰,倍增其哀感。
宋朝 · 苏轼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
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
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此词作于熙宁八年(1075年),时苏轼在密州(今山东诸城)任知州。词题记为“密州上元”,词却从钱塘(杭州)的上元夜写起。钱塘也就是杭州,苏轼曾在那里过了三个元宵节。元宵节的特点是灯火,东坡用一句“灯火钱塘三五夜”,点出灯夕的盛况。刚到密州上任,正好遇上元宵节,在街上看灯、望月之时,他想起杭州时的热闹景象,不禁有感而发。全词将杭州上元和密州上元节的不同景象对比,流露了作者对杭州的思念和初来密州时的寂寞心情。
这首词用粗笔勾勒的手法,抓住杭州、密州气候、地理、风俗等方面各自的特点,描绘了杭州上元和密州上元节的不同景象。苏轼在杭州度过了三个元宵节,对于此地的风土人情也很看重。全词的语言朴素无华,却能触动人心。上片写元宵美景“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下片则堕入“寂寞山城人老也”的悲苦心态。由灯火辉煌到火冷灯稀,由人如画到人老也,由笙歌鼎沸到雪意垂野,一盛一衰,一暖一冷,对比之下,词人的寂寞与不适跃然纸上。这首词妙在“却入农桑社”一句——密州百姓在元宵夜的欢乐,终究不是苏轼熟悉的城市繁华,而是他陌生的乡村祭祀,这更加深了他作为一个“外来者”的隔膜感。
唐朝 · 张祜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
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
张祜(约785—约852),唐代诗人,以宫词闻名。这首《正月十五夜灯》是其咏元宵节的名篇,着重描写了元宵节宫中内人踏歌的情景。据唐朝的习俗,元宵节期间,长安城中不论宫廷还是民间,都张灯结彩,欢庆佳节。诗中既有对京城灯火的宏大描绘,也有对宫中歌舞的特写镜头,再现了人间天上一派欢歌乐舞的热闹景象。
这首七言绝句以小见大,先写灯节的辉煌气势——灯是“万灯”,“内人”三百,舞时是连袖歌唱。全诗有鸟瞰式全景、有特写式近景,场面壮观,气象恢宏。语言晓畅,形象鲜明。这首诗主要聚焦民间闹灯与宫廷欢舞的双重图景,以极简笔墨勾勒出盛唐元宵的恢弘气象与欢乐氛围,是描写元宵宫廷与民间共庆的代表作。
唐朝 · 崔液
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崔液,唐代诗人,生卒年不详,活跃于唐中宗时期。他的组诗《上元夜》共六首七绝,描写当时京城长安元宵赏灯的繁华景象。据刘肃《大唐新语》记载:“神龙(唐中宗年号,公元705—707年)之际,京城正月望日(即十五),盛饰灯影之会,金吾弛禁,特许夜行。贵族戚属及下隶工贾,无不夜游。”
这首七绝没有具体写赏灯的内容,而是交代了赏灯的事由。诗人以两个反问句“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写出了元宵夜的全民狂欢——没有人能抗拒灯月交辉的诱惑。以恰当、典型的意象,洗练、动人的词句,描绘了元宵节的欢乐气氛、繁华街景。透过诗句,似能看到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节日气象,耐人寻味。
唐朝 · 卢照邻
锦里开芳宴,兰红艳早年。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卢照邻(约636—约695),字升之,号幽忧子,初唐四杰之一。此诗从远、近两个角度描写了元宵节的各种灯饰,远眺如繁星落地,近观如明月高悬。全诗对仗工整,将绚丽多彩的元宵灯火写得别具一格。这首诗的深层价值,在于它展示了一种独属于卢照邻的观看的伦理学——即便身处时代边缘、仕途屡屡失意,诗人依然坚持以笔为眼,对美进行凝视,对繁华进行命名。
此诗从远、近两个角度描写元宵节的各种灯饰。颔联“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是广角镜头写元宵花灯之多、之亮、之美。一个“遥”字,一个“远”字,正反映出元宵节举国同庆、处处燃灯的热闹场景。颈联“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将灯与星、灯与月相比拟,天上人间浑然一体。尾联“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以人面映灯,使元宵节的灯火之美有了人情的温度。全诗对仗工整,辞采绚丽,是初唐元宵诗中的佳作。
明朝 · 唐寅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
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唐寅(1470—1524),字伯虎,号六如居士,明代著名画家、诗人。此诗以通俗晓畅的语言,描绘了元宵节灯月交辉、村女游街、笙歌鼎沸的欢乐景象。诗中有画,展示出一幅元宵夜景画、观灯风俗图。
不同于文人咏节常有的清冷叹惋,这首诗满是烟火气的热烈,将元宵的“春之盛”与“人之乐”写到极致。好一句“有灯无月不娱人”——灯火与明月,在元宵之夜缺一不可。唐寅以其书画家的眼光捕捉元宵的光影——灯与月交相辉映,人与春融为一体。全诗通俗易懂,却句句精妙,洋溢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良辰的珍惜。春到人间人似玉——春天不只是季节,更是一种生命状态;元宵节不只是节日,更是一种生活态度。
元宵节不仅是汉族的节日,也是许多少数民族的重要节日。在云南、贵州等地的少数民族聚居区,元宵节也融入了本民族的特色。苗族、侗族等民族在元宵节期间举行芦笙舞、对歌等活动,相关的歌谣以口传心授的方式传承了数百年,与汉族的文人诗词一道,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元宵节文化的完整图景。这些口头传唱的歌谣虽然没有被文字记录下来,却在少数民族的节日生活中代代相传,承载着与汉族诗词不同的情感表达与审美趣味。
元宵节诗词是中华诗歌宝库中一道独特而璀璨的风景。从苏味道的“火树银花合”到大唐的盛世恢弘,从辛弃疾的“东风夜放花千树”到宋词的婉约深致,从欧阳修的“月上柳梢头”到爱情的浪漫邂逅,从李清照的“落日熔金”到兴亡的身世之悲——元宵节诗词记录了中国人千年来对光明、对团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这些诗词中,有全民狂欢的热闹——“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有月下柳梢的浪漫——“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有众里寻她的深情——“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有盛衰更替的感怀——“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有灯月交辉的圆满——“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元宵节诗词的意义,正在于将千年前的灯火与月光,传递给每一个时代的中国人。
元宵节的花灯是有诗意的。在诗词的灯火里,我们看到了大唐的恢弘、宋代的精致、明代的市井、清代的传承。元宵节诗词是中国人对“灯火”最深情、最长情的告白,是一代代中国人以笔墨写就的“灯月长卷”。在这幅长卷中,灯火不仅是灯火,更是中国人对光明永不熄灭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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