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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顿节

雪顿节起源

「 <p>夏安居毕,禁足解制,百姓献乳,歌舞庆之。</p> 」

雪顿节起源于公元11世纪中叶,最初是纯宗教节日。按藏传佛教格鲁派戒律,藏历六月十五至七月三十日为禁期,僧人不得外出以免踏杀小虫。开禁之日百姓以酸奶供养,雪顿节由此而来。17世纪后增加了藏戏活动。

雪顿节在17世纪以前是一种纯宗教节日活动。按藏传佛教格鲁派的规定,夏季天气变暖、百虫惊蛰、万物复苏,僧人外出活动难免踩杀生命,有违“不杀生”之戒律。因此规定藏历六月十五日至三十日为禁期,全藏大小寺院的僧尼不准外出活动,以免踏死小虫,在寺庙里行“长净”“夏安居”直到解制。到藏历七月一日开禁的日子,僧尼纷纷出寺下山,世俗百姓以酸奶子进行供养——雪顿节由此得名,意为“吃酸奶的节日”。17世纪后,达赖、班禅得到清中央政府册封,雪顿节又增加了藏戏活动。雪顿节经过300多年发展,已形成丰富多彩、独具雪域藏族特色的全民性艺术节。

雪顿节 / 起源

雪顿之名

名物考源 · 一字千秋

雪顿节的名称本身就蕴含着丰富的文化信息。“雪”(ཞོ་,zho)在藏语中是“酸奶”的意思,“顿”(སྟོན་,ston)是“吃”“宴”的意思。“雪顿”合在一起,就是“吃酸奶的节日”或“酸奶宴”。这个看似简单的名称,却浓缩了藏民族与酸奶之间千年未变的深厚情感。

喜吃酸奶是世居雪域高原的藏民族亘古以来的生活习俗之一。青藏高原独特的自然环境——高海拔、强日照、昼夜温差大——孕育了独特的游牧文化。牦牛是高原牧民最重要的牲畜,其乳汁浓郁醇厚。将牦牛奶发酵制成酸奶,不仅便于保存,更创造出了一种风味独特的食品。酸奶在藏族饮食文化中占据着特殊的地位——它既是日常的食品,也是祭祀的供品,更是待客的珍馐。酸奶之所以能够在雪顿节中成为核心的“道具”,还与藏传佛教的戒律制度有着深刻的关联。在藏传佛教的戒律中,比丘和沙弥在夏季要施行“夏安居”(藏语称为“亚乃”),其间禁止外出。当僧人们结束长达数月的安居、走出寺门之时,百姓们以酸奶供养,既是对僧人修行功德的敬重,也是对他们慈悲精神的回应。“酸奶”从此不再仅仅是一种食品,而升华为一种承载着信仰、感恩与祝福的文化符号。

雪顿节也因为藏戏演出和晒佛仪式,拥有了“藏戏节”“展佛节”等多个别名。每一个别名都揭示了雪顿节的一个侧面——“酸奶节”揭示了它的饮食文化底色,“藏戏节”揭示了它的艺术狂欢面貌,“展佛节”揭示了它的宗教神圣内核。这三个维度——饮食、艺术、宗教——共同构成了雪顿节丰富而立体的文化面貌。

节日源头

源流掌故 · 稽古探微

雪顿节的起源并非单一,而是两条文化脉络在漫长历史中逐步融合的结果。这两条脉络分别是:藏传佛教“夏安居”的戒律制度——这是雪顿节最根本的制度性源头;以及民间关于阿底峡大师喜食酸奶的传说——这为雪顿节注入了温暖的人文情感。二者从不同方向汇聚,共同构成了雪顿节的形成基础。

夏安居

雪顿节的起源,最根本地植根于藏传佛教的“夏安居”制度。雪顿节在17世纪以前是一种原始宗教节日活动。民间相传,由于夏季天气变暖,百虫惊蛰,万物复苏,其间僧人外出活动难免踩杀生命,有违“不杀生”之戒律。因此,藏传佛教格鲁派的戒律中规定藏历四月至六月期间,僧人只能在寺庙念经修行,直到六月底方可开禁。

“夏安居”是佛教僧团的重要制度。据佛经记载,在古印度,夏季雨期长达三个月,此时草木繁茂、虫蚁滋生,僧人外出游行容易践踏生命、伤害生灵。佛陀因此制定了安居制度,要求僧人在雨季期间安住于一处,精进修行,不得外出。这一制度随着佛教传入西藏,并融入了青藏高原独特的地理环境和气候特征。藏传佛教的夏安居始于藏历四月,结束于六月。这段时间正值高原的夏季——冰雪消融、草木滋长、百虫惊蛰,正是自然界生命最为活跃的季节。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创始人宗喀巴大师(1357—1419)为僧徒制定了严格的夏安居制度,规定僧徒在夏季只准在室内修习,不许到户外活动,因为夏季是高原上各种生物最活跃的季节。宗喀巴大师的改革使格鲁派的戒律更加严谨,也使夏安居成为藏传佛教寺院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在长达三个月的夏安居期间,僧人们要行“长净”和“夏安居”之事。长净是每半月举行一次的诵戒仪式,僧众聚集一处,诵读戒律,反省过失,忏悔罪业。夏安居则是安居静修——僧人们足不出户,在寺院中精进修行、研习经典、修持禅定。“出家人一般都足不出户”,这是夏安居期间最基本的要求。在长达数十天的时间里,僧人们不能走出寺门,以免踩踏生命。这种严格的修行制度,既是对“不杀生”戒律的恪守,也是对僧人定力与精进的磨练。夏安居期间的僧人,如同闭关修行一般,将自己与外界隔绝,专注于内在的修持。

待到六月底解制开禁之日,僧人纷纷出寺下山。世俗老百姓为了犒劳僧人,备酿酸奶,为他们举行郊游野宴,并在欢庆会上表演藏戏。这就是雪顿节的由来。从“夏安居”到“雪顿节”的演变,体现了宗教制度向民俗节日的转化。夏安居原本是僧团内部的修行制度,与世俗百姓并无直接关联。然而,当百姓们得知僧人们经历了长达数月的苦修,出于对僧人的敬重与感恩,他们以酸奶供养僧人,为僧人的“解禁”举行庆祝活动。这种僧俗之间的互动,使夏安居从一种纯粹的宗教制度,逐渐衍生出一种世俗的节日传统。“雪顿”一词中,“雪”是酸奶,“顿”是宴席——百姓以酸奶宴请僧人,正是雪顿节最原初的形态。佛教的慈悲理念——不杀生、尊重生命——通过夏安居制度得以践行;而百姓的酸奶供养,则是对这种慈悲理念的回应与认同。僧人的修行与百姓的供养,构成了雪顿节最底层的文化结构。

阿底峡的传说

在藏族民间,流传着另一个关于雪顿节起源的传说。这个传说与藏传佛教后弘期始祖、来自古印度的佛学大师阿底峡(Atiśa,982—1054)有关。

阿底峡是藏传佛教后弘期最重要的高僧之一。他出生于古印度萨霍尔国(今孟加拉国境内),是当时印度最负盛名的佛学大师之一。公元1042年,应阿里古格王朝的邀请,阿底峡经尼泊尔进入西藏,在阿里地区逗留三年,后经卫藏到达拉萨。他晚年定居于拉萨西南二十公里的聂塘寺(又称聂当寺),在那里传讲佛学、著书立说,直至1054年圆寂。阿底峡在西藏虽然只居住了十三年,却对藏传佛教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他系统阐述了佛教的修行次第,撰写了《菩提道灯论》等重要著作,为藏传佛教后弘期的复兴奠定了坚实的教理基础。他被藏传佛教各派共同尊奉为“后弘期始祖”,地位极为崇高。

据传,阿底峡大师尤其喜食酸奶。每逢盛夏时节,阿底峡大师驻锡地聂塘寺附近的百姓纷纷给大师供奉酸奶。他总是真诚致谢并为百姓加持祈福——凡献酸奶的人家,牲畜不染疾、不走失,不受野兽祸害。大师的祈福不胫而走,前来供奉酸奶的百姓越来越多。人们相信,阿底峡大师的祝福具有神奇的力量,能够保佑家中的牲畜平安健康、不受野兽侵扰。对于以游牧为生的藏族百姓来说,牲畜是家庭最重要的财富,是生存的根本。阿底峡大师对献酸奶者的祝福——牲畜不染疾、不走失、不受野兽祸害——正是牧民最核心的祈愿。这种祈愿与游牧社会的生存关切高度契合,使酸奶供养的习俗获得了深厚的民间基础。夏季为僧众送酸奶的习俗就此延续。每逢盛夏,聂塘寺附近的百姓纷纷给大师供奉酸奶,大师总是真诚致谢并为百姓祈福。后来,虽然阿底峡大师已经圆寂,但百姓为僧人送酸奶的习俗却保留了下来,并逐渐从聂塘寺扩展到整个拉萨地区,从供养阿底峡大师一人扩展到供养所有僧人。夏季为僧众送酸奶的习俗就此延续。

阿底峡的传说与夏安居的制度,从两个不同的角度解释了雪顿节的起源。夏安居制度强调了雪顿节的“制度性”根源——它是藏传佛教戒律制度的产物;阿底峡的传说则强调了雪顿节的“民间性”根源——它是百姓对高僧的敬仰与供养的自然结果。两者并非矛盾,而是相互印证——正是因为有阿底峡这样德高望重的高僧驻锡西藏,百姓才会形成供养僧人的习惯;正是因为有夏安居这样的宗教制度,供养僧人的时间才会固定在夏季解禁之时。制度提供了节日的“框架”,传说赋予了节日的“温度”——二者共同成就了雪顿节的独特面貌。

历史脉络

青史留痕 · 世代相传

早期形态(17世纪以前)

在17世纪以前,雪顿节是一种纯宗教活动。此时的雪顿节还远未形成后世那种集展佛、藏戏、游园于一体的盛大节日,它的活动范围局限在寺院内部,参与者主要是僧侣和少数信众。

17世纪以前的雪顿节,核心内容是僧人结束夏安居后的解制仪式。僧人们在寺院中举行诵经、忏悔、回向等宗教活动,感谢佛陀的加持,感恩夏安居期间的顺利修行。此时还没有藏戏演出,没有盛大的展佛仪式,也没有百姓的大规模参与。雪顿节“雪顿”二字的本义——吃酸奶的节日——在这一时期是字面意义上的真实写照:百姓向僧人献上酸奶,僧人们接受供养,仅此而已。“雪顿”活动的范围局限在寺院内部。那时按照佛教的戒律,为避免僧人外出踏死幼虫,无意间犯“杀生”之戒,夏季有好几十天要行长静,即夏令安居,直到解禁。在解禁的日子,百姓们在其下山时要准备酸奶布施,此为“雪顿”的来源。这是一种极为朴素的宗教活动,没有后世那么多的艺术元素和娱乐色彩。

雪顿节在17世纪以前被称为“原始宗教节日活动”。所谓“原始”,并非指它的宗教内容原始,而是指它的节日形态尚处于“原初”阶段——还没有经过艺术化、世俗化、大众化的改造,还保持着宗教活动最本真的面貌。这个阶段的雪顿节,仪式是朴素的、参与是有限的、内容是单一的,但它为后世雪顿节的繁荣奠定了最坚实的宗教基础。正是在这种纯宗教活动的基础上,后世才逐步叠加了藏戏演出、展佛仪式、群众游园等丰富的文化内容。没有夏安居制度,就没有雪顿节的时间节点;没有酸奶供养的习俗,就没有雪顿节的名称与核心意象。17世纪以前的雪顿节虽然简朴,却是整个节日传统的“源头活水”。

17世纪中叶

1642年是雪顿节历史上的关键转折点。这一年,藏传佛教格鲁派在蒙古和硕特部固始汗的军事支持下,推翻了藏巴汗政权,正式确立了在西藏的政教合一统治地位。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1617—1682)成为西藏地方政教领袖,格鲁派从此成为西藏最具影响力的教派。

格鲁派掌权后,五世达赖喇嘛驻锡的哲蚌寺甘丹颇章宫一度成了西藏地方的政治宗教文化中心。哲蚌寺始建于公元1416年,由宗喀巴大师的弟子绛央曲杰·扎西班丹创建,是格鲁派六大寺院之一,也是西藏最大的寺院。五世达赖喇嘛驻锡哲蚌寺期间,甘丹颇章宫不仅是达赖喇嘛的寝宫,更是西藏地方政权的权力中心。哲蚌寺作为雪顿节的摇篮,为这一节日提供了最初的活动空间和仪式框架。每年藏历六月三十日,成千上万的人涌进哲蚌寺,给五世达赖喇嘛和哲蚌寺的僧人们献酸奶,请求摩顶祝福。雪顿节的内容更加丰富,已开始演出藏戏。据记载,参加雪顿节演出活动的是扎西雪巴、迥巴、降嘎尔、香巴、觉木隆、塔仲、伦珠岗、朗则娃、宾顿巴、若捏嘎、希荣仲孜、贡布卓巴共12个藏戏团本。

成千上万的人涌进哲蚌寺,给五世达赖喇嘛献酸奶、请求摩顶祝福。摩顶是藏传佛教中一种重要的加持仪式——高僧大德以手触摸信众的头顶,将佛法的加持力传递给信众。五世达赖喇嘛作为西藏地方政教领袖,他的摩顶祝福具有极高的宗教权威和社会影响力。百姓们向达赖喇嘛献酸奶,既是延续了夏季向僧人供养酸奶的传统,也是向政教领袖表达敬意的政治行为。达赖喇嘛接受酸奶并给予摩顶祝福,则是对百姓供养的认可与回应。这种僧俗之间、政教之间的互动,使雪顿节从一个单纯的宗教节日,逐渐获得了政治与社会的维度。这个有三百多年历史的民族传统节日,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一个藏戏节。

藏戏渗入到雪顿节的初期,范围仍局限在寺庙内,先是以哲蚌寺为活动中心,故人称“哲蚌雪顿节”。五世达赖从哲蚌寺移居布达拉宫后,每年六月三十日的雪顿节,也总是先在哲蚌寺内进行藏戏会演,第二天到布达拉宫为达赖演出。这种“先哲蚌、后布达拉”的节庆格局,反映了雪顿节从哲蚌寺向布达拉宫的空间延伸,也反映了雪顿节从寺院节日向宫廷节日的功能扩展。在哲蚌寺的藏戏会演,是面向僧众和普通信众的宗教性演出;在布达拉宫的藏戏演出,则是面向达赖喇嘛和贵族官员的宫廷性演出。两种演出并存,使雪顿节同时具有了宗教性和政治性的双重色彩。拉萨出现了哲蚌雪顿、布达拉雪顿和罗布林卡雪顿并存的局面。

18世纪初

18世纪初罗布林卡建成后,雪顿节的活动又从布达拉宫移至罗布林卡内,并开始允许市民群众入园看藏戏。这以后,雪顿节的活动更加完整,形成了固定的传统节日仪式。罗布林卡的建成,标志着雪顿节从寺院节日、宫廷节日向全民节日的最终转变。

罗布林卡位于拉萨西郊,藏语意为“宝贝园林”,始建于18世纪40年代(七世达赖喇嘛时期)。它是历代达赖喇嘛的夏宫,也是西藏规模最大、景色最美的园林建筑群。罗布林卡的兴建,为雪顿节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活动空间——不再是狭小的寺院殿堂,也不是森严的宫廷禁地,而是开阔的园林、美丽的庭院、可供万人聚集的草坪。这种空间的变化,为雪顿节从宗教仪式向世俗狂欢的转变提供了物理条件。

18世纪初罗布林卡建成后,雪顿节的活动从布达拉宫移至罗布林卡内,并开始允许市民群众入园看藏戏。这一变化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雪顿节从此不再是僧侣和贵族的专属节日,而是向所有市民敞开了大门。市民的参与,使雪顿节的内容更加丰富、气氛更加热烈。人们不仅可以观看藏戏演出,还可以在园林中野餐、饮酒、歌舞、游戏。传统的雪顿节以展佛为序幕,以演藏戏、看藏戏、群众游园为主要内容,同时还有精彩的赛牦牛和马术表演等。罗布林卡的草坪上,人们搭起帐篷、铺上卡垫,一家老小围坐在一起,品尝酸奶、畅饮青稞酒、欣赏藏戏。这种“过林卡”(藏语意为“园林野宴”)的习俗,使雪顿节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200年来,拉萨出现了哲蚌雪顿、布达拉雪顿和罗布林卡雪顿并存的局面,其中以罗布林卡为中心。这种“三足鼎立”的格局,反映了雪顿节在不同历史阶段、不同空间中的层累式发展——哲蚌雪顿代表了宗教的源头,布达拉雪顿代表了政治的介入,罗布林卡雪顿代表了世俗的狂欢。三个阶段层层叠加,最终形成了我们今天所见的雪顿节仪式结构:以哲蚌寺展佛为序幕,以罗布林卡藏戏演出和群众游园为主体,以全民的欢庆与祝福为尾声。

核心习俗

源流掌故 · 稽古探微

晒佛仪式

晒佛仪式是雪顿节最具震撼力的宗教活动,也是雪顿节真正意义上的开始。这个已有三百年历史的活动一般在藏历6月30日早晨8时左右开始。每年的这一天,巨型的佛像缓缓展现在世人面前,预示着一个伟大节日庆祝礼炮的响起。

雪顿节的序幕是哲蚌寺展佛。那一天,人们天不亮就纷纷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哲蚌寺所在地更乌培孜山麓,晒大佛的隆重仪式就在这里进行。天还没亮,朝圣的人流摸黑向山上涌去,哲蚌寺四周挤满了信众,煨桑炉前人头攒动。展佛的时辰将临之际,伴随着响彻山谷的法号声,近百名僧人将宛若长龙的丝织巨幅唐卡从哲蚌寺措钦大殿缓缓抬出,向哲蚌寺西侧的专用展佛平台上方行进。很快,巨大的唐卡由上而下徐徐展现,一时间,佛像前哈达飘飞,景象颇为壮观。巨幅唐卡平日深藏于寺院,从保护的角度来看,定期晾晒是有好处的,因此“展佛”又叫“晒佛”。经过不到一个时辰,大佛被重新卷起,抬回到措钦大殿。

展佛不仅是视觉的盛宴,更是信仰的彰显。对于藏传佛教信众来说,瞻仰巨幅佛像是一次极为殊胜的宗教体验。佛像的展开象征着佛法的光明普照世间,信众们在佛像前祈祷、献哈达、磕长头,祈求佛的加持与庇佑。巨幅唐卡通常是释迦牟尼佛或未来佛强巴佛(弥勒佛)的佛像,由精美的锦缎绣制而成,平日深藏于寺院,只有在雪顿节展佛时才向公众展示。定期晾晒巨幅唐卡,既有保护文物的实际功能——防潮、防虫、防霉变——也有象征性的宗教意义——让佛的光明照耀世间、让信众得以瞻仰佛的容颜。展佛仪式吸引了数十万信教民众以及游客前往哲蚌寺朝佛。人们从拉萨的各个角落、从西藏的各个地区、甚至从青海、四川、云南等藏区赶来,汇聚在哲蚌寺的山坡上。煨桑的烟雾弥漫在山谷中,法号的长鸣回荡在天际间,哈达如雪花般飘飞在佛像前。展佛不仅是雪顿节的序幕,更是整个拉萨夏季最神圣的时刻。展佛之后,雪顿节的各项活动——藏戏演出、群众游园、赛牦牛、马术表演——才陆续展开。展佛为雪顿节奠定了宗教的基调,使这个充满狂欢色彩的节日始终保持着一份神圣与庄严。

藏戏演出

如果说展佛是雪顿节的序幕,那么藏戏演出就是雪顿节的灵魂。雪顿节因为以藏戏会演为主,故又被称为“藏戏节”。藏戏与雪顿节的结合,使这个节日从一个单纯的宗教节日升华为一个集宗教、艺术、娱乐于一体的综合性节日。

藏戏是一个很古老的剧种,起源可追溯至1200年前,即中唐时期;而初步形成于普遍传说的十四、五世纪的唐东杰布时代。唐东杰布(1385—1464)是藏戏的奠基人,他是一位噶举派高僧,也是西藏著名的桥梁建筑师。相传唐东杰布在建桥募资的过程中,将佛教故事编成戏剧,组织百姓演出,既传播了佛法,也筹集了建桥的资金。这种将佛教故事与戏剧表演相结合的方式,开创了藏戏的传统。藏戏融合了佛教故事、藏族历史、民间传说等多种元素,表演形式粗犷而热烈,唱腔高亢而悠远,面具色彩斑斓,服饰华丽繁复。藏戏的剧目以佛教本生故事和历史传说为主,如《文成公主》《诺桑王子》《智美更登》等,既有宗教的教化功能,也有娱乐的审美功能。

藏戏渗入到雪顿节的初期,范围仍局限在寺庙内,先是以哲蚌寺为活动中心,故人称“哲蚌雪顿节”。据记载,参加雪顿节演出活动的是扎西雪巴、迥巴、降嘎尔、香巴、觉木隆、塔仲、伦珠岗、朗则娃、宾顿巴、若捏嘎、希荣仲孜、贡布卓巴共12个藏戏团本。这12个藏戏团本来自西藏各地,代表了不同地区、不同流派的藏戏艺术。它们每年在雪顿节期间汇聚拉萨,同台竞技、相互交流,使雪顿节成为藏戏艺术的最高殿堂。五世达赖从哲蚌寺移居布达拉宫后,每年六月三十日的雪顿节,也总是先在哲蚌寺内进行藏戏会演,第二天到布达拉宫为达赖演出。18世纪初罗布林卡建成后,雪顿节的活动又从布达拉宫移至罗布林卡内,并开始允许市民群众入园看藏戏。

藏戏与雪顿节的结合,是相互成就的关系。藏戏为雪顿节提供了最核心的文化内容——没有藏戏演出,雪顿节就只是一个吃酸奶的宗教仪式,难以成为一个持续数日的盛大节日;雪顿节为藏戏提供了最重要的展演平台——没有雪顿节的汇聚,藏戏艺术就难以在数百年间保持活力、代代相传。雪顿节因藏戏而精彩,藏戏因雪顿节而传承。至今,藏戏演出仍是雪顿节最核心的内容。每年的雪顿节期间,罗布林卡公园内藏戏连台上演,观众如潮。藏戏演员们身着华丽的戏服,戴着精美的面具,唱着高亢的唱腔,演绎着古老的佛教故事。2009年,藏戏成功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雪顿节与藏戏,作为“节日”与“艺术”的两个非遗项目,共同构成了西藏文化最亮丽的风景线。

过林卡

“过林卡”是雪顿节最具生活气息的部分。藏语“林卡”意为“园林”,“过林卡”就是在园林中野餐、游玩、休闲的意思。雪顿节期间,藏族群众穿上节日盛装,带上酸奶、青稞酒、酥油茶、风干肉等食品,来到罗布林卡或其他园林中,搭起帐篷、铺上卡垫,一家人或一群朋友围坐在一起,享受一年中最惬意的时光。

罗布林卡是雪顿节过林卡的中心场所。这座占地36万平方米的园林,绿树成荫、鲜花盛开,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是拉萨最美丽的公共空间。雪顿节期间,罗布林卡公园成为欢乐的海洋。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草坪上搭起五颜六色的帐篷,铺上色彩斑斓的卡垫,摆上丰盛的食品。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戏,青年男女在树荫下对歌跳舞,老人们在帐篷中品尝酸奶、闲话家常。

作为“吃酸奶的节日”,酸奶在雪顿节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地位。雪顿节期间,酸奶不仅是日常的食品,更是节日的象征。人们以酸奶供奉僧人、以酸奶招待客人、以酸奶庆祝节日。藏族的酸奶制作工艺独特——将牦牛奶煮沸后冷却,加入适量的酸奶引子,在温暖的环境中发酵数小时,便制成浓稠醇厚的酸奶。雪顿节的酸奶往往更加讲究,有的加入白糖、有的加入蜂蜜、有的加入人参果,风味各异。酸奶在藏族文化中不仅是食品,更是一种祝福的载体。从阿底峡大师为献酸奶者祈福的传统,到百姓为解禁僧人献酸奶的习俗,酸奶始终承载着感恩、祝福与吉祥的寓意。在雪顿节期间品尝一碗酸奶,不仅是味觉的享受,更是文化的体验。

赛牦牛与马术表演

雪顿节期间还有精彩的赛牦牛和马术表演等。赛牦牛是藏族传统体育项目,骑手们骑在牦牛背上,在草原上驰骋竞速,场面粗犷而热烈。马术表演则更加精彩——骑手们在马背上表演各种高难度动作,如马上倒立、马上拾物、马上射箭等,展示了藏族人民高超的骑术和对马的特殊情感。这些体育活动为雪顿节增添了力量与激情,使节日不仅有宗教的庄严、艺术的优美,还有体育的热烈。

当代传承

源流掌故 · 稽古探微

非遗名录

2006年5月,雪顿节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遗产编号Ⅹ—31。雪顿节是藏族的重要节日,是藏族文化传承绵延的具体表现形式,过好这一节日对发挥藏族保持民族文化独特性、增强民族团结和维护世界文化多样性有积极意义。

拉萨市政府的主办与推动

自1994年由拉萨市政府主办以来,雪顿节逐渐演变成集传统展佛、藏戏表演、经贸洽谈、旅游观光于一体的综合性节庆活动。近年来,拉萨市政府持续推动雪顿节的国际化,希望借助这一传统节日向世界展示西藏的文化多样性和民族团结。

2023年拉萨雪顿节期间,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成功举办了雪顿节开幕式主会场和分会场活动、原创音乐剧《天梦》拉萨首演、《拉萨的歌》演唱大赛决赛、“高原点亮梦想——拉萨网络文明之夜”等6场文艺文化活动和5场宗角禄康公园藏戏展演。拉萨市着力将传统雪顿节打造成一台集文艺表演、传统项目展演、投资洽谈、论坛演讲于一体的“雪顿盛宴”。雪顿节期间罗布林卡公园成为欢乐的海洋,不仅为市民和游客带来了欢乐和美好的体验,也让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活力。

当代价值

雪顿节在当代社会依然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每年藏历六月二十九日至七月一日,雪顿节如期而至,吸引着数十万国内外游客。雪顿节已成为展示西藏宗教、艺术与生活方式的重要平台。雪顿节不仅是藏族文化传承绵延和丰富民众文化生活的具体形式,也是推动西藏文旅产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动力。雪顿节的当代传承,既保留了展佛、藏戏等传统核心内容,也注入了现代文艺表演、经贸洽谈等新的元素,传统与现代在雪顿节中实现了有机融合。

文化精神

精神内核
雪顿节承载着中华民族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家庭、亲情的重视,体现了团圆、和谐、感恩、祈福的文化精神,是中华文化中最具生命力的传统节日。
慈悲与生命
僧俗交融
感恩与分享

慈悲与生命

雪顿节最深层的精神内核,是藏传佛教“不杀生”的慈悲理念。夏安居制度的设立,正是为了避免僧人在夏季外出时无意中踩杀生命。这种对微小生命的尊重与保护,体现了佛教“众生平等”的核心理念——不仅不能杀害大的生命,连微小的虫蚁也不应伤害。雪顿节将这种慈悲理念从僧团内部扩展到了整个社会。百姓们以酸奶供养僧人,实际上是对僧人恪守戒律、爱护生命的认可与支持。雪顿节的狂欢与庆祝,背后是对“慈悲”这一价值的集体致敬。在雪顿节期间,人们不仅享受节日的欢乐,更在潜移默化中感受着佛教慈悲精神的熏陶。

僧俗交融

雪顿节最独特的文化魅力,在于它实现了宗教与世俗的完美融合。雪顿节既有展佛、诵经等严肃的宗教仪式,也有藏戏、游园、赛马等世俗的娱乐活动;既有僧人的参与,也有百姓的狂欢;既有对佛法的敬畏,也有对生活的热爱。这种僧俗交融、宗教与世俗和谐共处的节日形态,体现了藏传佛教与藏族民间文化之间的深度融合。雪顿节起源于僧人的夏安居,发展于百姓的酸奶供养,丰富于藏戏的演出,鼎盛于全民的参与。从寺院到宫廷,从宫廷到园林,从僧侣到百姓——雪顿节一步一步地从宗教走向世俗,从封闭走向开放,从单一走向多元。然而,无论形式如何变化,雪顿节始终没有失去它的宗教根基——展佛仪式依然是节日的序幕,藏戏演出依然以佛教故事为主题,酸奶供养依然是对僧人的敬意。宗教与世俗在雪顿节中不是对立的关系,而是相互滋养、相互成就的关系。

感恩与分享

酸奶在雪顿节中不仅仅是一种食品,更是一种文化隐喻。酸奶是牧民劳动的结晶,是高原自然环境的馈赠。百姓以酸奶供养僧人,表达了他们对僧人修行的感恩——感恩僧人为众生祈福、为世界带来和平;僧人以祝福回应百姓的供养,表达了他们对百姓供养的感恩——感恩百姓的支持与信任。这种感恩与分享的精神,是雪顿节最温暖的文化内核。雪顿节期间,人们分享酸奶、分享食物、分享欢乐,在分享中强化了社群的联系、增进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过林卡的习俗,正是这种分享精神的空间表达——人们在园林中相聚,共同享受美食、共同欣赏艺术、共同庆祝节日。

结语

余韵

雪顿节的形成,是藏传佛教戒律制度与藏族民间文化在数百年历史中不断融合的结晶。它源于藏传佛教“夏安居”的宗教制度——僧人在夏季安居静修、避免伤害生命——在百姓的酸奶供养中获得“雪顿”之名,在五世达赖喇嘛的政教权威中获得政治支持,在藏戏艺术的渗入中获得文化灵魂,在罗布林卡的兴建中获得世俗空间,在当代的非遗保护中获得文化新生。

从11世纪中叶雪顿节作为一种纯宗教活动在哲蚌寺萌芽,到17世纪以前保持原始宗教节日的简朴形态;从1642年格鲁派掌权后五世达赖喇嘛驻锡哲蚌寺、雪顿节开始演出藏戏,到五世达赖移居布达拉宫后形成“先哲蚌、后布达拉”的节庆格局;从18世纪初罗布林卡建成后允许市民群众入园看藏戏,到形成哲蚌雪顿、布达拉雪顿和罗布林卡雪顿并存的局面——雪顿节经历了从宗教到世俗、从寺院到园林、从僧侣到全民、从地方性节日到国家级非遗的千年演变。

它既承载着藏传佛教对生命的慈悲与敬畏,也寄托了藏族人民对丰收、健康、平安最朴素也最真挚的向往;它既体现了宗教制度对民间生活的塑造力,也展示了民间文化对宗教制度的回应与再创造。正如那幅在哲蚌寺山坡上徐徐展开的巨幅唐卡——雪顿节穿越近千年的时光,依然以其独特的文化魅力,照亮着雪域高原的每一个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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